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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橄榄

氯化碳 发表于 2026-04-19 08:12:06   阅读次数: 242646

我家住南方。夏天很闷很热,父亲却喜欢吃那清苦的青橄榄。我觉得它太酸涩,水分也不多,根本比不上西瓜和黄瓜。出国求学后,夏日总算是天高气爽,而新鲜的青橄榄同样也销声匿迹了。

可父亲却也认为青橄榄不是什么珍馐——至少从他买的频率上来看。我的记忆里也就只有一次,它们型如椭圆的鹅卵石,色如雨后的草地,全都挤在小小的塑料袋里——甚至是超市称重时扯下来没有手提设计的那种——上面也如同雨后般沾着水珠。 

父亲还是照常打趣我,说我从小时候便不爱吃,可我只嫌弃大人们都爱念叨我们早就忘记的“小时候”,然后随手塞进一颗。果然,在二人意料之中的,对我来说只是酸涩罢了。

我吐掉核,不愿意再去吃第二颗,父亲也早就预料到,转身给爷爷塞了一把,留下我在一旁无谓悻悻。 

 

我突然怀念起爷爷的老房子来了。 

小时候每周日傍晚父亲都会开车带我去爷爷家里,狮子街的窄巷里家家都会冒着宣布开饭的白汽,油香饭香融在一起,催着我赶向熟悉的小楼。二楼左边那户的铁门上了年头,是一层铁栏杆一扇门的样式,可是我每次都能看见敞开的内门,只有栏杆和纱窗把回忆筛成小小的一片片。 

我一定要大喊一声“来不及啦!”才能盖过厨房里炒菜的爆响声,然后一定会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连声回应我,迈着小碎步赶过来,打开那扇没有上锁的门。他可以是喜羊羊的羊村村长;葫芦娃们的爷爷;澎湖湾的老船长,可是无论我怎么称呼他,饭桌上永远会提前摆出一副碗筷。 

夏天,蝉鸣和着电扇转动的声音欢送渐行渐远的夕阳,我也会溜进那间不常洒扫的屋子,里面有一罐罐朱红但澄澈透亮如宝石一般的杨梅酒,一旁的遗像里是风华正茂笑得温雅的奶奶,也许是看见了爷爷亲手制作的甘露吧。 

      

而等到我可以够得着天花板上的电风扇了,客厅也渐渐落了灰。有天父亲告诉我,爷爷检查出了病住进了医院。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病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症状。我只记得那天在父亲的车子里我止不住地嚎啕大哭,而父亲在一旁安慰着我,可是就连他的声音里也带着几分颤抖。

后来我住在外婆家,父亲好几天都不曾来过一次。然而每次照顾我的时候,他总是急匆匆地来去,有时则是疲惫不堪地睡在沙发上。现在看来,他似乎比我更需要照顾。

我同时也亲眼看见爷爷的身体在一瞬之间消瘦,皮肤松弛地搭在高挺的颧骨上,病床旁是挂起的一大袋蛋白质点滴,父亲后来告诉我,这些东西爷爷每天要打两三次。而晚上,灯光昏黄,只剩下父亲的背影坐在爷爷的床前,也许当爷爷挂念我的时候,还是会问我“饭有吃饱了伐?”。 

       可是那种蛋白针明明是专门为不能吃饭的病人设计的。 

那时我和父亲坐在爷爷的病床床尾,用手来回使劲搓着爷爷久久没有活动的小腿。而那乳白色的液体,在一个大大的袋子里被高高吊着,顺着细细的管子滴到一个小小的控流器里,最后溜进了我的老船长瘦瘦的身体中。 

窗外的月光转向了医院的背面,病房里也暗暗沉沉。只有零散的医护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护工大伯在路过时说我孝顺,随后,父亲就接过了护工手里的热水与毛巾,帮忙擦拭爷爷的身体。 

我看着刚出水时的毛巾,它正在欣欣向荣地氤氲着温暖甚至热得使人感到微微刺痛的白汽,模糊了我的视线。而在雾气蜻蜓点水般掠过后,我的脸上便感到了一阵略带潮湿的寒意,像是不辞而别的美梦,也像是秋日无因飘落的霏雨。 

而到我即将小学毕业,爷爷离开医院住在康复院的那段时间,我和父亲都会在每个周末前往看望。我时常能在片刻的休息间听到父亲在报告老师对我的评价,随之爷爷便会念叨起我童年的事。 

我静静地伏在爷爷的床头柜上,听着他讲述了不下百次的故事。

那是十几年前的时候发生的事情,爷爷每次怀旧都会提起,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我在江边看着落叶说出了一句“树叶把风吹跑了”如此天真可爱的话。 

“当时是在你很小的年纪啊。” 

“其他小孩有可能都说不出几个词语的年纪,你能说出一句句子啦……” 

在遥远且深沉的讲述里,奉化江边的叶子纷纷扬扬,飞舞沉沦进足以安眠的土壤。那年我尚且两三岁,爷爷也没有现在这般苍老,而我的父亲也正值壮年。那天的景色如何,我都不记得了,只剩下爷爷一遍一遍的念叨,像是退潮前一阵一阵的波涛。 

 

       出国后的某一天下午,我往家里打了一通电话。我依旧在眉飞色舞的描绘着我未来的美好图景,拍着胸脯理直气壮地说着:

       “等我考上大学了,我要……”

       “啊,你现在还没有念大学啊?”

       是爷爷的声音。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明明爷爷的身体还不算太差,可以自己上下五楼,也记得报纸亭的位置和钥匙,但是生活里其他的部分似乎在他的记忆中慢慢淡了下来,或许会有一天,我也会在爷爷的记忆里淡下来吧。

不过我并没有去理会这些事情,而是三番五次地去外面把自己吃撑,然后什么都不想,回家睡觉。原因也非常简单,天气不好而已。 

最终,我在一次一次的沉沦下彻底颓废——故事本应以此作为结尾。 

可是那是一趟再也平凡不过的公交车,刚刚放学,车上很挤,深秋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窗子没有开,稍稍有点闷热。没有来由地,在马上到站的前一刻时,我突然有种几乎要流下眼泪的冲动。 

可是那天天气好啊。

几乎是与此同时的,车门打开了,即将落下的夕阳把最后的余晖投过了教堂的背后,而又那么恰巧的在我的眼中倒影出所谓朱明的模样。

也许我早就该重新把自己收拾收拾,掸去自己身上的灰了。

于是回到家后,我就一头扎进了之前不知何时被遗落在记忆深处的小说创作里。而我打出一个哈欠后才反应过来已经是半夜三更了。

在那之后我每天回家后都会坐靠在我的床上,拿着我的平板在其中敲下一个个汉字。而再后来,我开始奉献我的时间,精力,理想,希望,热爱开始为之创作。

然后我的现金花光了。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事实,人不吃饭就会饿死。而另一个更简单的事实是,人没有钱就不能买饭吃。 于是我做出了一个最简单的决定——去银行开通了之前的账户接着用钱。 

最后,我竟然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来。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亲曾教我写文章。 

“我们就要像在沙滩上捡贝壳一样,先把所有你能看到的都捡起来,然后再把你觉得好看的挑出来,最后把它们串在一起,等你以后更加熟练了,就可以把贝壳排列组合,串成更好看的样子……” 

可是,父亲,我不明白,那些被抛弃掉的贝壳呢?难道就是因为它们不够光鲜亮丽所以就要在沙子中沉寂一生吗?那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可惜心中并没有传来回答的声音,毕竟以往的记忆不会回应未来的自己。

我依然记得父亲和爷爷在送别我那一天的身影和目光,那是一种饱含期许的眼神。或许是幼稚地为了不再辜负他们的期许,有段时间我几乎是赌气般地在外没有花过一分钱——结果自然是被饿得饥肠辘辘,又狼狈不堪地去买东西吃。 

       而之后周而复始,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随着春日的细雨与暖阳来临,先前的芜杂也渐渐沉寂在那个以往的冬天。

       新学期的第一天,我像兜了很大很大一个圈子一般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点,走进了校门。随着深呼吸而直入肺腑的新鲜空气与明媚正好的柔和阳光一起,在湿润的青草地上徜徉。而我则坐在一旁的石头上,背靠着我的好友。每当微风轻抚,一旁的树叶就沙沙作响当了风铃,筛下几缕阳光在树下绘出斑斓的光点。

“也许我可以自己生活了吧?”我那么想着。但是终究没有问出口,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天空中出现的晚霞。那席卷万里的金色浪涛正将眷恋窠臼的飞鸟慢慢没入夕阳的深处。也许在不知何时,将来的某一天,我会看着这晚霞归去,又在地球的另一端如同新生的朝阳般归来。

在那之后,我的笔下重新出现了文字,而那些往昔的事物都随着时间的流淌而只存在与记忆之中,与文字一同起承转合,随着思绪流过汇成旧日的佳酿。 

“你是怎么样写好作文的?”我的同学在看完我的作品之后这样问过我。

“很简单的,就好像是在沙滩上捡贝壳一样……”在脱口而出后我愣神了一瞬,恍惚间回到了我第一次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文字的瞬间。而区别只不过是我的身份变成了站在一旁的人。

 

赤脚漫步在那片沙滩上,我回头温柔地微笑着遥望那个幼小的身影,他正不断弯下腰捡拾着散落的贝壳。我知道他当然不能看见离他如此遥远的我,可我也不知道,如果站在他身边的高大男人看见了我,会不会同样自豪地笑着,对我说出赞赏和骄傲的话语。 

我低下头,看着散落一地的贝壳,有些光彩熠熠,有些普普通通,似乎只有灰扑扑的颜色,抑或是在磕碰中缺了边角。 

但是我明白,这些贝壳绝不无用,那些被抛弃的,不太美观的贝壳,它们存在的本身一如我们脚下的沙滩,构成了人生庸俗的底色,可唯有在这庸俗之上,美丽的才会愈加美丽,丑恶的才会更加丑恶,而当我们的目光掠过这些庸人自扰的痕迹时,它们便成为了生命中的积淀,托举下一次美丽的诞生。 

我欣然一笑,看起来是领悟了些什么人生美满的道理,正要庄重地写下文章的结尾时,青橄榄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它像枚生根发芽的顽固种子,拧着我的头,怒斥我不要移开视线,好好直视它。 

可是为什么非得是它?它又代表着什么?

我不知道。

下一次它又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我也不知道。

它真的还会出现吗?

我只是慢慢错开了眼神,不去想它的事情。

也许父亲真的开始变老了吧?

我不知道。


庞鸿
评分
82
带有真实体温的细节体现了作者细腻的感受力。必要的逻辑过渡的缺失导致整体显得跳跃和散乱。

李国栋
评分
87
这是一篇充满深情的作文,能够感受到作者对亲人深切的怀念。文章语言优美,也具有一些哲理性的味道。
总分1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