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计
宋予涵 发表于 2026-04-15 23:27:01 阅读次数: 105961高考这天清晨,尘芥从梦沼中挣脱时,发现自己原本消瘦的身躯变得灰白、肿胀——他竟成了一条蛆!他立刻挣扎着爬向床头柜,一望闹钟,四点出头。
“我格里高尔附体了?”他想。真新奇,这可不是梦啊。他的书桌上还摊放着昨夜复习过的书,他的闹钟仍在滴答滴答地急走,一切仿佛与常日并无二致,可扭头一看,他的虫体正一节一节地蠕动着。“哦!我今天高考啊!”他无力地以头抢柜,直到浑身沉沉地发痛。他感觉自己快哭了,然后想起来蛆没有泪腺:“老天,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我?”
闹钟走得有力而冷酷,指针几乎把时间都划出了痕。尘芥毕竟早就断乳了,几分钟后,他不再试图催眠自己“相信科学”,而开始思考如何以蛆身完成考试。首先……首先是进门问题,蛆进不进得去考场是个未知数,不过保安大概不会有意拦一条小虫子,剩下的路,先预设可以爬完,暂且忽略不计。最要命的是写字问题——他看看自己不听管教的身体,一句“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浮上心头——以往的写字方法显然是不行了,临时想新法,又不太可能,况且就算真想出来,熟练度也毕竟不够,会做却写不完,可悲矣可叹矣!他用蛆脑苦思冥想而不得,对着闹钟长吁短叹。
六点,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击声。母亲温柔的声音传来:“儿子,你起床了吗?早饭好了,今天你高考,要多吃一点,争取超常发挥!”他下意识想打发母亲走,但略思之后,发觉光凭自己完全无法解决当下的困境,于是忙答:“妈,我麻烦大了,你进来吧!”
母亲急忙开门,视线扫过空床,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床头柜上莫名出现的蛆。她不由得大叫一声:“儿子你去哪儿了?”“妈,我变蛆了,怎么考试啊?”他尽其所能地吐字清晰,幸而,还让人听得懂。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盯住了那条可疑的蛆:“什么?儿子,你不是爱开玩笑的人!今天高考,告诉妈,到底怎么了?”“我变蛆了!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现在我就是床头柜上的这条虫天啊我得赶紧去考场我这个样子爬进教室都要花好久——要来不及了!”
母亲猛地捂住嘴,喉咙里迸出一声惊叫,引来了自己的丈夫。“爸,有什么疑惑考完再说,可不可以先送我去考场?”身着灰色西装的父亲瞪圆眼睛,半晌才喃喃道:“但你这个样子怎么考试……我们……先去医院吧?”“爸,没有用!我知道我变不回来了,但只要我考完试,死了也值!我现在的任务是努力考高分给你们挣点脸,至于养老……你们不是还有弟弟吗?”母亲揪紧父亲的袖子,两眼泛红。二人对视一眼,均是踌躇:“可是……”“如果你们不送我,我爬也要爬过去!”两个可怜的中年人面面相觑,终于勉强点头。
未到八点,考场外已围了人,母亲本想送送尘芥,却被他打发走了。但他很快就后悔了。的确,没有人会闲到阻止一条肉虫靠近考场,但那是在它没有拖着笔袋的情况下。当他努力挪动笔袋爬入考场,好几位家长和保安都注意到了他。顿时惊呼一片。
“这什么东西?”
“不能让它进考场!”
“要触霉头的!快踩死它!”
尘芥没有料到,平生第一次被众人瞩目,会是以虫豸之躯。
真的一片混乱,他想。
一个男性家长本来伸脚想要踩死他,但立刻被他身着旗袍的妻子拉住,妻子冲他摇摇头。窃窃私语之后,那位家长挠挠头,收回脚,作罢了。
尘芥心里门儿清,哪个家长愿意在自己孩子高考的日子踩死一条蛆呢?多晦气!他们菩萨也拜了,旗袍也穿了,灰黄也上身了,上上签也求了,费心积的祥瑞可不能败坏在一条蛆身上啊!
但就算是过了家长的那一关,群情激奋下,保安也不好放他进去。不得已,他开口说:“保安叔叔,我是今年的高考生!今天早上变蛆了!实在没有办法才这样来考试!请您行行好,放我进去吧!”又是惊呼一片。
混乱中,人们总算有所分神,他趁着骚动,忙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朝考场爬去——虽然客观上依旧慢得人心疼。他感觉自己跑1千米都没有这么累过。天根本就看不到,晨曦好像糊作一团,地面粗糙,摩擦起来阵阵发疼,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昏死在原地——但他坚决不愿昏死,也没有昏死的权利。笔袋摩擦地面,“嚓嚓”作响。清晨的“滴答”声已然刻入皮肉,针扎一样的使他往前,往前……
真的会死的……可死了又怎么样呢?他只是想完成考试,而已。
大抵时间的确过去太久了,身边嘈杂更甚,过往的脚步也更密集。突然,身体的后半段传来爆裂般的疼痛。他拼尽全力抬头一看,是一位跑步进场、目不斜视的考生。那人刚刚踩扁了他的身子,但显然并没有意识到。他挣扎着四周环顾:原来,他都还没有进到铁门内。他竭尽全力地再往前爬一寸,再爬一厘米,再爬一毫米……但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无论如何都要死了。
力气耗尽,头、眼、皮全都紧巴巴贴着地面,浑身钝痛。他想将身体仰过来,不济。但……那真的没有什么关系了,因为他要死了。太阳好像突然变得很晒,好像要把全身的水都蒸干一样,看什么都更加模糊。但那也真的没有什么关系了,因为他要死了。
死了……死了怎么样呢?
头晕目眩中,他再也无法动弹。保安用扫帚把他的身体扫走,扔进桶里,连带着地上呛人的灰,而他的笔袋安安稳稳地放在了保安室桌上,旁边是一张新打了勾的“考生遗失物品登记表”。他想,这是对的。尘芥才是尘芥,尘芥就是尘芥。微渺如尘,卑贱似芥。
话说,他要死了……死了……死了怎么样呢?记忆走马灯一样闪过,考前翻烂的书,母亲“超常发挥”的嘱咐,如在眼前,如临耳畔,却好似大梦惊醒,久雾初散,随身体的疼痛一起淡下去了。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似有一道异光划破他混沌的脑海,或许可称豁然开朗,只不过那光并不像桃源那般温暖,而是冰冷、空彻。如果一条蛆可以笑,他一定挤出一个满足又扭曲的笑容……
死了好啊,死了自在。
他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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