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  |  首页  |  锐角网  |  留言板

失忆的人

云墨 发表于 2026-04-09 00:23:54   阅读次数: 78


今天早上,我在医院的一张床上醒来,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现在正是冬天,病房里的暖气很大,简直要让人昏死过去,病房里有着泥土味,夹杂着汗味,还有独属冬日的一点水汽,我就这样昏昏沉沉地接受了这样一些事实。


我之所以昏昏沉沉,主要是因为我的头——它被一个高空落下的啤酒瓶砸中,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才出现在医院里。据一个戴着护士帽的胖大夫说,我还昏迷了三天。我昏迷后再醒来这件事对他来说司空见惯,对我来说是个奇迹,如果我的头不是昏昏沉沉,还能知道我是谁,那就更是奇迹,不过我不能奢求……


如你所见,我现在什么事也想不起来,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叫失忆吧?那大夫讲,我妈给我拿来了一本书,这本书此时就在我的床头。哦,我有了一本书,土黄的封面,拿在手里很轻。然后我想到我妈,既然一个有点老的中年妇女,没穿护士服,站在我面前,眼中带泪,她就应该是我妈而不是别人,我只好接受下去。总之,她知道我被砸了,也知道我失了忆。然后她走到病房外,在那里咒骂着一个老头和他身边的几个护工。


我妈骂人的时候,我发现她是个很可爱的人,这个发现令我欣喜,因为我妈很有趣,并且她很爱我。如果不是失了忆我肯定不会这样想,我会愤怒万分,加入骂战,而现在听着走廊响亮的骂声,好像出于另一回事,而我觉得这“另一回事”很是有趣,因为我正被隔离在外。


我曾经有记忆,现在它们不在我这,这件事的可悲之处就在于:我知道我妈爱我,我也爱她,但却不知道爱是怎么回事,我知道喜悦、兴奋、惊慌、害怕,可我却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样的,或者它们对过去的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现在除了看这本《黄金时代》之外无事可做,我妈把它给了我,它该是我的东西,可我觉得我是昧着良心收下的。这本书很有趣,看来过去的我也喜欢有趣,并且他与现在的我有一些共通之处。我看书的时候依然昏昏沉沉,假如一个正常人发现自己失了忆,他肯定得又昏过去,但我现在真失了忆,就发觉一切都无关紧要,也包括那个过去的我。


我做了一系列无关紧要的检查,最终还是在一个雪天出了院。我妈打着一把伞,拉着我走进了雪中。看着那把伞,我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愿望,想要把它握在我手里,多亏过去的我,我最终把它拿在了手中。可这把伞也很轻,好像正向上飘着,我握着它也不知道要去哪。我要回家,我不知道家在哪,可我却还是走着,不知疲倦,两只脚像踩在棉花上。多亏我妈让我摆脱了迷失在雪中的命运,比起这个,她更希望帮我摆脱失忆的命运,因为她很爱我,可我越是知道她爱我,就越是感到愧疚,所以我始终一言不发,极力避开她的目光。愧疚对我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最终还是回了家,如果不是我妈在我后面进来并关上了门,我一定会怀疑我的判断。一进门她就来帮我脱衣服裤子,拿我当儿童那样对待。我很想告诉她我还能做这些,还不至于不能自理,然而我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她问了我十来个问题,这些问题我一个也没答上,然后她又把答案一一告诉我。就这么过了几天,我总算知道了一些事情,虽然这些事情都无关紧要,不过我总算从自己身上得到了一些东西,知道了我是什么人。这些东西原先属于我,现在又回到我身上,但我一点也不喜悦或是兴奋,似乎一切就是“那么回事”这“那么回事儿”是怎样呢?过去的我没考虑过,也不用考虑,现在的我不知道,也不必考虑。


我只能试着接受过去的我的东西,但我不相信,因为过去的我已经不属于我了,大概也不会属于别人,那怎样知道什么属于“我”呢?没人知道。


雪天又轻柔又洁白,好像雪不是落在地上,而是正往天上飘去。我走在街上,无所事事,我应该遇着什么人,应该去什么地方,可我只是站在路口茫然的望着一切,如果这时候有谁扔下来什么东西,让我昏迷过去,再醒来就能恢复记忆,过去的我会感激他的。然而记忆和我有什么关系?现在和我唯一有关系的,只是冬天,只是路口一个踩着雪的身影,这个身影与普通人一般无二,但它是我唯一拥有的,确切的东西。


路口有着一个站牌,它上面写着:25路,36路,38路。我总觉得这些数字是一个谜题,要用凯撒密码或是栅栏密码来解,可是解出来又能怎样呢?我不禁在心里问我自己:要去哪呢?


正常来讲,我自己是我一生中最后一个死去的人。但我被酒瓶砸了头,就像死过一次,因为这酒瓶不仅砸晕了我,还顺便带走了我的记忆。所以记忆才是决定一个人的东西,记忆才是一个人的灵魂。我失了魂,在街上游荡,除了这点,我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我现在没住在自己家——家里没有一样属于我的东西。我住在我妈家里,她起初告诉我时,我双眼茫然,只知道了她除了是我妈,还是位和蔼的房东太太。现在我意识到我应该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东西。我回不去家,也没有钥匙,我妈不知道,她从未去过我家,我家里有什么比她还重要的东西吗?


我找到了那把钥匙,它在我上衣的第三个口袋里,这很好,很福尔摩斯,我妈听我要回家,显出失落的神情,但一见到我又现出笑容,我家在哪?她也只知道个大概,我不禁怀疑我过去到底是怎么样的。


我最终还是回了家,古朴褐色的房门,满墙的小广告,不知怎地,我就觉得这就应该是我家,或者说如果我有个房子的话,那就应该是这样。过去的我正用钥匙打开门,现在我进了门,才发现尽是些未知,如同受了愚弄,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尽可能绕开每一件我的东西。直到我终于坐在书桌前,夕阳的光辉映在桌面上,我才发觉我无计可施。


我除了继续看《黄金时代》之外无事可做,形同一个幽灵,我甚至担心我会不会还躺在医院昏迷。镜子里的我头发乌糟,脸像挨过炸弹,还穿着住院时穿的衣裤,像一具尸骸。我洗了脸洗了头发,去晾衣架上找来一套衣服换上,这样我就脱离了一点过去的我的影子。做完这一切,天已黑了,我躺在床上,这是我在我家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它一点也不值得庆祝。


第二天清晨我坐在书桌前,才意识到我还有着几本其他的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一部手机,它们安安静静地摆放在桌上,排列整齐。我打开手机,一条消息也没有,我过去认识许多人吗?我失了忆,那些人一个我也不认识,我只知道那些网名代指了一个个人,和过去的我一样的一些人,除此以外一概不知。我这些天只认识了胖大夫和我妈,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突然来这么些人让我难以接受……总之,我曾经认识许多人,许多人认识我,这就够了,至少我并不一直孤身一人,我不是从来没有记忆的。


许多天前,在这栋楼的楼下,我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酒瓶砸成失忆,我现在可以说,这件事千真万确。我那天不知为什么下楼,既没带手机,也没背电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就这么慌忙出门去了,不过那时我要做什么,和现在的我毫不相干,我只能先考虑属于我的东西,我不知道我的年龄,不知我姓甚名谁。我觉得我应该尝试联络一些人,但我很怀疑他们是否也失了忆,这些天里没人找我,也许我们在玩游戏,现在轮到我找别人……我的脑子里没什么真实可信的解释,每个解释对我来说却都十分真切,我只得提醒自己,我是失忆的人了,就好像忘记这件事就能变回去的。


我翻着手机列表,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人,因为这个人被打了标记,可惜的是,聊天记录一点也没有,即便是有,也和我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我想要给那人打去电话,但我的思绪却停住了——过去的我停了下来。我仍活在过去的影子里,我意识到过去的我不愿意打这一通电话,这就说明有一件与我有关的事情,于是我拨通了号码。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吃了一惊,我立刻开始向她解释起我被酒瓶砸了,不是打架,是高空抛物,我喋喋不休,电话那头一直沉默无声,我给她发了医院诊断书,说得自己都感觉烦躁。我和她说,要去找她。她沉默着,最后她说,让我去老地方。


老地方,老地方是什么呢?我沉默良久,才这样问她。然后我得知“老地方”是一家小饭馆,一个我去过,而且不止一次的地方。黄昏时我走出门,呼吸着冬日的空气,城市里一点霞光也没有,我在车站迎来了黑夜。


38路车上一片拥挤,地上是黑色的水,除了我以外,车上每个人都穿着极厚的衣服,把脸埋在帽子后,车里静得可怕,我侧着身子,挤到车窗边站着。窗外有很多黑色的楼,有一个光点在每幢楼里穿梭着,推移着街道。我想着我过去坐过很多次这辆车,见过很多次这个情景,我很想问问他,当他在冬夜的公交车上,望向街道时,他在想些什么。


在某一站,我下了车,像个赤脚的孩子,寻找着迷失的路。我能看见破碎的石砖,墙上的爬山虎,超市昏暗的灯光,我能看见雪,雪是夜里唯一的白色物质。冬夜里,我是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我害怕一阵风吹来,我就会消失,只留下那些未知的东西。如果你失了忆,雪夜对你而言就是这样。


我总觉得有些悲伤,也许是过去的我想起了一些东西,一些属于过去的雪夜的记忆。过去的夜里是一片寒凉,我穿着皮夹克、灰色大衣,向一家饭馆走去,那个时候的我,似乎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我先是看到了灯光,然后看到了一盏灯,随后我走进了一家饭馆,坐在门边的位置,我心里想着,如果有人来问我要干什么,我就说在这里等人。然而一个人也没有来,这间饭馆里除了我,只有几个人在喝酒,我看着他们碰杯,黄色的液体洒落下来,化成黄色的灯光,灯光蔓延到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我正坐在所有的灯光中。


一个身穿黑衣的长发女人走进来,问我:“你一个人吃饭吗?”我说:“我在等人。”然后她笑了,坐在我对面。她是店家?还是我要找的人?


我把失忆的事又完整的和她讲了一遍,她听了以后,一言不发,我们就这么坐着,这个时候,我忽然确信自己来过这里,因为记忆里的我走了进来,我进来时,店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独自喝着酒。


我对面的女人说:“你还记得我吗?”我不记得,我怎么会记得!她点了肉丝,红烧鱼,熏猪肉,我们就一起吃饭,难道我们的交情只是在一起吃饭?


我对她上下打量,她披着长发,穿着黑色大衣,里面是一件棕色毛衫,她神情悲伤,因为我失忆了吗?我猜测她是一位和我感情颇深的人,可她仍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坐在窗边,原来我还会喝酒,我想起那天,在我进饭馆之前,我跑遍了城里的出版社,我是个作家吗?过去的我是个忧郁的人,从来都是独自一人。我坐在桌上喝闷酒,这个时候门开了。


我想,倘若我应该恢复记忆,我就无法抗拒它的归来,如果我应该失忆,应该迷失,我再怎么寻找也无济于事。我刚失去记忆时,觉得记忆是我的灵魂,是它决定了我的一切。但我现在意识到记忆是别人的灵魂,是别的东西,正是许多人,许多事,拼凑成了我自己。我可以尝试去寻找记忆,但我想,也许在我找到它之前,就已经没有它的位置了。


在我独自喝酒的时候,一个姑娘走了进来,她看到了我,问我:“你一个人吃饭吗?”我说:“我在等人。”其实我那会一个人也没等,然而那个姑娘还是坐在了我对面,最后我只好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吃饭,我点了肉丝,红烧鱼,熏猪肉,和那个姑娘加了联系方式。那晚到家我几乎醉死了,所以从此以后,我再不敢喝酒了。



这段记忆是我在那个女人结账时想到的,她就是那个姑娘吗?如果是的话,那就说明她曾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也许不止一次。这样继续下去,也许有一天我能找回所有的记忆,不过那又如何呢?在此之前,我是一个失忆的人,记忆离开了我,也就不归我管了。



最终,我也只是和那个女人吃了饭,既没有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我是谁,只有一段没头没尾的记忆在我们俩中间。那是她的还是我的?我不知道。



我们离开了饭店,走入深夜,分别时,她的样子几乎是要哭出来,然而她最终也没有哭,我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挥挥手作别。我踏着雪,走向写着38路的公交站牌,我忽然想起那本《黄金时代》,小说的结尾这样写道:“陈清扬告诉我这件事以后,火车就开走了。以后我再没见过她。”我现在身处黑夜,在雪中,我才终于感到失落,不单是因为我失去了记忆,更是因为我终于发现自己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事。你知道的,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只能再次踏上我曾经走过的路,对于我来说,这条路茫茫无边,不知终点在何处。


我拿出标着我家位置的路线图,我不需要它,我怎么会需要它?我把它撕成碎片,在我踏上车的那一刻,我准会找到家的。如果不能,我就独自迷失在雪夜里,不管哪里都有着我的记忆,可它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我裹着大衣,戴上口罩,上了38路公交车,雪夜里一片寂静,末班的公交车上,除我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