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朱政宇 发表于 2026-05-25 18:19:42 阅读次数: 13482晚上九点半,收到通知时,我正在核算公司第一季度的财务数据。邮件很短:经评估,你的岗位可由AI系统完全替代,即日起解除劳务关系。邮件最后只有公司的公章,没有签名。
我眼神涣散地想起去年公司财务部引入AI系统,部门载员30%而我留下时,我还在庆幸。今年AI系统升级,我们这剩下的70%竟也成了多余。对啊!系统多好啊!没有情绪,不会抱怨,做事迅速,不会出错,不需要工资,更不会在深夜盯着屏幕,摸着冰冷的键盘想家。
我走出写字楼,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扫过人脸,车门打开“欢迎尾号4307,请确认您的目的地。”一声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我愣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几秒后车门关上,他也与我背道而行了。路上没有什么人,人行道很空也很窄。我戴着帽子,双手插兜,抬起头看向四周,我好久没观赏过这座美丽的城市了。霓虹灯层层亮起,巨大的电子屏上切换着各种壮观的3D影像,有赛博机甲,有幼儿卡通,有繁奥的铭纹。高楼林立,头顶只剩部分天空,看不到星星。整座城市很寂静,透着一股深邃的冷。外表华丽却毫无生气。就像飘落地面的鲜花,美丽却又暗藏腐败。
房东的电话来的比预想的快。我拿着振动的手机,它振得我心里发慌。“您好,住户207,据后台显示,这个季度的房租未交,水电费也未交。经大数据核算和风险预控,您的信誉值已跌破阈值,无法接续下一阶段的租房服务。请于今晚零点前补上欠款并收拾东西。明早八点会有人来收房。”又一段冰冷的机械音。没有情感,没有生气,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房东是这一片房地产业的巨头,而我们这些打工人,就好像是他这租房游戏里的角色,他为了更高的收益可以毫无顾虑地将我们替换掉,不用负责,不用商量。而他这样的游戏创始人,在这世界上还有很多。
语音结束,一股无力感瞬间传遍全身,我站在街上,车水马龙,可与我而言就好似两个世界,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这若大一座城市,好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手机弹出消息:本季度GDP增长再破新高,尤其AI产业贡献突出,配图是一张科技园区的启动仪式的照片:领导们站在电子屏幕前,笑容灿烂。
我决定收拾行李,回老家。
村子在浙江衢州,藏在那深深的大地褶皱里,我并未告诉父母我的到来。这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院子还在,依旧是那个样子,朽木,青砖,乌瓦,院里那棵枣树遮天蔽日。我绕着院墙摸着每一块砖的缝隙,这里面藏着我的童年,我的回忆。我推开厚重的院门,迎接我的是岁月的味道。母亲正在院里晾衣服,看到我回来,她没有多问。只是重复着“回来就好”。那天的晚饭吃得清淡,一盘青菜,一盘辣椒炒蛋,一盘豆腐煮鱼。青菜和辣椒是刚从地里采的,豆腐是邻家自己做的,鱼是老爸下午在溪里钓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朴素的,安心的。母亲笑着给我夹菜:“外面的菜,哪有我们自己种的好吃啊!”那一口青菜吃下去,我的眼眶就湿润了,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好吃,是因为它是真实的,它长在土里,被父亲浇过粪水,被虫子咬下缺口,有天然的黄叶。就这一口,我伤佛回到了小时候。
村里没什么年轻人了,留下的都是老人,他们不会使用智能手机,不知道什么是AI,有的甚至不知道GDP是什么东西。他们就在村里,种种地,喂喂鸡,晒晒太阳。他们知道何时种下的种子会发芽,他们知道何时山上可以拾榛子,他们知道哪棵树的果子最甜。因为这些跟他们的生活真正相关啊!
父亲曾带我下菜地,我看他卖力挥动锄头的样子,顿时心疼不已。我接过锄头,父亲却说我挥得太轻了,他说:“土地这东西,骗不了人,你给他多少力气,他就会还你多少粮食。”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在城市里的那些年,每天核对数据,制作报表,验算结果,我以为我活在真实里,但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游戏,这游戏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但完美的东西,往往经不起推敲。
春天的时候,我跟着父母一起下地,不是帮父母打下手,而是自己种一块,翻土,撒种,浇水,施肥,除草。手上磨出茧子,腰疼得直不起来,但当我将自己种出来的黄瓜放进嘴里的时候,那味道让所有的算法都黯然失色。
村里的日子很慢,慢到能看见远处的天空一点点变色,慢到能听见那些作物的呼吸声,慢到我能坐在母亲身边帮她梳头,数一数她有多少白发。有时我坐在门前发呆,想起城市里的那些年,早上挤地铁,中午吃外卖,下午点咖啡,晚上还要加班到深夜。周未好不容易有些时间,却都用来补觉,过完又是新的一周。这样的日子眨眼间,我过了五年,我却想不起一个具体的让我难忘的时刻。就好象那五年是在梦里过的一样,记不起一丝细节。GDP还在涨,新闻里说,AI产业又贡献了多少多少个百分点。但我的生活没变,村子里的生活也没变,在这里不用担心第二天一早是否会失去工作;不用担心,水电费有没有交,房租有没有交;不用看领导的脸色,该怎么活,想怎么活,就能怎么活。
城市里的商场越来越冷清了,工厂的机器还在运转,商品越来越多,但买东西的人却越来越少了。我以前的同事说公司又裁员了,这次是市场部的。因为AI可以精准地推送,不需要那么多人来做策划。
这个表面光鲜的数字游戏,慢慢露出了它的破绽。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田野里,看着四周空旷的田地,远处的山将我包围,夕阳就像颜料一样躺在我身上,暖暖的,空气里充满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没有那股压抑的气氛和浮华般的霓虹光,几只麻雀在不远处的树上嬉戏。一阵风吹过,送来了淡淡的野菊香。我忽然想起我读书时学的那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那时候还在疑惑,为什陶渊明放着官不当,回家种地。他不是厌世,他只是看穿了,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那些精致完美的幻象,那些看起来很厉害,却和真实生活毫无关系的事务,不值得用一辈子去换。而这土地呢?它一直都在那里,不声不响,却比任何数据都来得真实。
后来我开始学习摄影,记录下村里的日子,记录下那些快被世人忘记的农活,记下老人们淳朴的微笑,不是想着发表来赚点钱,就是想留下点什么。当整个世界都在朝着虚拟狂奔的时候,总有人要记得真实是什么样子的。
今年枣子熟的时候我给城里的朋友寄了一箱。他在微信上说,真甜,像小时候的味道。我说,那不是像,就是。
土地不会骗人,它一直都忠诚地守在那儿。倘若未来所有人都被虚幻所抛弃,那家乡的土地就是我们最后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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