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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牵铃,尘记人》

王资颖 发表于 2026-04-03 23:12:03   阅读次数: 28525

    风铃声里我伏在桌案上,翻览着手边零乱的诗稿,轻声念:“袅袅凉风动,凄凄寒露零。”秋风夜行,寒露轻落,窗外的月光一层一层漫进来……老家院角那串风铃,此时该在风里轻响了,衬着静,响得清亮。又念“残灯带梦昏,檐铃语风夜”,耳边那点柔缓的节奏里,人慢慢沉进梦里。

    睁眼时,那串风铃正在头顶晃,像在说:“我不响的时候,是在等风。”这话实在,叫人欢喜。我们北方的风铃,多是薄铁打就的,空心铃舌是它的魂。门扉轻推,或是有风过,便漾出不同的调子:慢时,像溪水绕着石缝淌;急时,像山雨劈头泼下来。它陪着院里的人,在爆竹声里迎春,在艾香粽叶里守夏,在门槛上盼晚归的人,在夕阳里送要走的客……不浮,也不张扬,用最自然的声儿,记着一辈辈的事。

    风铃又响,是客来了。

    我从门缝里看:六七十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像揉皱的棉线。黑得很,也瘦得很,青筋像要从每寸皮肤里蹦出来。原本长的脖子,让背更驼了。鸭舌帽扣着乱糟糟的头发,一件起了球的夹克,尽量体面地裹着一身瘦骨。没一会儿,他看见我,忙用粗糙的黑手从口袋里抓出一大把巧克力糖,递到跟前。我向来爱吃甜的,可那会儿,却愣在那儿,手没敢伸。“快谢谢你孙爷爷啊!”爷爷催道。我接过糖,没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说了声谢,就往院门外跑。

    大约,他就叫“老孙”吧。每年都来,也爱听我家风铃在风里唱晚。

    我坐在门槛上,把腿搭上台阶,慢慢剥糖纸。糖纸紧紧贴在发软的巧克力上,发暗,发黑,像浸满了泥水的残羽,大约是被老孙那双又大又黑的手蹭的。巧克力在嘴里化了,却说不清是啥味。

    到了晌午,云更淡,风更轻。

    我正浸在这静悄悄的美好里,屋里喊吃饭,跑回去坐在奶奶旁边,小心地夹盘子里的饺子。可饺子滑得夹不住,热气直扑脸,心里忽然躁起来。一旁的老孙和爷爷,一口饺子一口酒,吃得正香。许是光有酒味太单调,一支烟又在老孙黑瘦的指节间打转。这股混杂的味儿裹在空气里,我没了胃口,只好托着腮,听老人们闲聊。老孙的嗓子像撒了把盐,哑得不像刚喝了酒。

    ……

    风铃把时间的尾巴拖向远方,过了好久,又响了——它等来了属于自己的风。

    老孙要走了,腿脚不利索,一路磕磕绊绊,怀里抱着半袋面粉,是爷爷硬塞给他的。挪到门口,他头一歪,朝我:“娃娃,以后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说完,笑着出了门。我望着他的背影,风铃下,光把那影子拉得更黑更瘦,佝偻的轮廓,像极了悬垂的铃舌。想喊点啥,大概是没等来我的风,终究没张开嘴。还没回过神,他已经走远了,只剩风铃为他送行的节拍,在空气里回荡。

    奶奶送客回来,我问:“那个老孙,为啥老来咱们家啊?”

    她轻轻摸着我的头,眼神落在风铃上:“他以前是厂里的搬运工,跟你爷爷搭过伙。好面子,爽快,心眼实,在厂里帮了你爷爷不少忙。前年冬天,冰天雪地的,你爷爷在厂里搬货,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冰上。老孙啥也没说,背起你爷爷就往医院跑,十几里路,他脚上还生了冻疮啊……他每年来,知道你最爱吃巧克力糖。还记得不?你还不会走路时,见了生人就哭,偏见了他,咯咯地笑。可惜啊,他命苦,十岁就成了孤儿,自己把自己拉扯大,没个安稳家。我比他小七八岁,他来找我缝补工服,就认识了。许是缘分吧,我和你爷爷,是他在这世上仅有的朋友了……”

    这些过往,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可恍然间,心里涌上来一股愧疚,让我成了哑巴。风铃又独自响起来,“老孙”在我眼里,慢慢清楚,慢慢高大……只有奶奶还在不停地说,说着说着,眼眶微微湿了,红得要盖过夕阳。

    秋风还在吹,把淡了的云染了点愁。风铃继续响,它怀里的风渐渐凉了,急了,推着我长大。

    我攥着这许多年第一张回家的票,不敢回头看那院子,看那串风铃,拼命往前跑,不敢停,跑到了陌生的城市,跑到了连自己也看不清的地方——大概,这就是远方?

    ……

    窗外的秋风吹得正紧,老家的风铃,敲醒了我梦里的事。

    我恍惚着睁开眼,慢慢坐起来,看见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分不清,是夜里潲进来的雨,还是梦里的泪。

    只知道,想家了。

    攥着票,奔着,跑着,终于到了院门前。喘着气,风铃还在响。爷爷奶奶站在门口,头发像落了霜,个子比我矮了一头,在夕阳的光里,和蔼地笑。我鼻尖一酸。进了屋,茶几上摆着和从前一样的饺子,桌边的巧克力糖,亮晃晃地堆在那儿。

    我心里猛地一紧,忙问:“那个‘老孙’这几年还常来吗?”

   “不来了,再也不会来了。”

   “为啥啊?!”

   “走了。前阵子我和你奶奶去他镇上找他,一路打听,才知道他去年秋天走的,走在一个破旧的保安室里。那是他下岗后守了十多年的地方,原先是我们厂的旧传达室。他总说,闻着那铁锈味儿,打心眼儿里踏实——也就他,总爱那铁锈味儿……走了以后,不知被谁埋了,也不知埋在哪儿;东西,都扔了……”

    爷爷仰脸望着残阳,像在躲那躲不开的空。

    静里,风铃又响了。

    风铃啊,你怀里的那缕风,还是当年的那缕吗?你曾打着节拍送别的客,还会再来吗?那个爱听你在风里唱晚的人,还能再听见吗?

    我什么也说不出了。只想起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又黑又瘦的背影,没了。是什么让他没了?是秋风带他走的?还是这人间本就留不住这样的人?只知道他永远地没了,没在人间的秋风里,冷冷的秋风里。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

    空气静得只能听见,那串浑身是锈的风铃,在血一样的夕阳里低吟,呜咽,用哑了的嗓子,试着拦一拦太阳西沉的脚步,可终究是徒劳一场。只能把说不出的悲凉撒向四周,一丝丝渗进墙缝里。

    那天,在最后一丝秋夕的血光里,我静静听着。风一阵一阵地来,那串生了锈的风铃,还在风里等。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