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流云并行的我们
旧识 发表于 2026-04-19 13:19:19 阅读次数: 171603我是一棵香樟,寻常得不能再寻常。说矮小也不冤枉——得借着风的手臂,才勉强够到三楼窗台的一角。平日里,我只能平视二楼的窗沿。不过这倒正好,我能看见一个常伏在桌前的影子。
我是看着她一寸寸长大的。
那时她还会靠着我,在夜风里把心事一件件摊开。她说想要好看的分数,想要摞起来高高的奖状;说着说着,声音就湿了。她的眼泪砸在我的树皮上,滚烫的,像是能烫出一个疤来。我陪着她疼。
后来她升入初中,窗台边的书本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小的城池。我常听见她低低地念余光中的句子——“做暴风雨中的海燕,做不改颜色的孤星。”一字一句,咬得那么用力。而她也真的,把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奖章,一枚一枚摘了下来。梦这东西,原来是可以落地的。
又一个夜晚,静得像一摊深水。暖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上,一动不动。她伏在桌上,笔尖沙沙地响,像春蚕啃叶子。后来笔停了,她没有起身,直接枕着胳膊睡了过去。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撩起她鬓角几根碎发,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周末的街道上,有同学喊她出去玩,她只摆摆手,头也不抬。那些热闹,于她像是不存在的。
而我呢,在风里把枝叶一寸一寸地撑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真的碰到了流云。凉丝丝的,像触到了天上的水汽。
世间再多的风花雪月,也与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各自向阳,各自生长。
风雪来时,我落了一些叶子。不过我是四季青,绿衣裳裹着白素雪,倒也好看。太阳一出来,冰雪就撑不住了,化成水,渗进脚下的泥土里。窗台前的那个女孩呢,像一块海绵,把所有的知识都吸进去,沉甸甸的。她偶尔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演讲,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把星星攥在了手心里。
我和她的故事,其实平淡极了。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日复一日的,她在灯下,我在风里。她的信念和我的生长,像两条安静的河,各自流着,却映着同一片月光。我在沉默的伸展中触碰流云,她在日日夜夜的奔赴中,一寸一寸地攀上她的山。岁月这东西,因为有人不肯低头,才显得好看;世界呢,因为有人挺直了腰,才不至于太荒凉。
我愿意以一棵四季青的姿态,借着九风的力量,去摸一摸天上的流云。她则把笔当桨,以书桌为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去登她的高塔。那些掉过的眼泪、用干的墨水,终会在她脚下筑成一座长桥,把一座座孤岛连起来。
我是一棵树,一棵只想长高、去看一看天空的树。她是我见过的,最坚定的人。人真是奇怪——心里装了那么多感情,却常常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明明长着两条腿,可以走遍大地,却能安安静静地把自己锁在一张书桌前。
后来的许多年里,我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喧哗,有的沉默,有的来了又走。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女孩。想起她那种,好像什么也挡不住的眼神。
有一回,夕阳铺了一地,像碎金子。我看见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地走着。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来,把我的思绪吹得七零八落。
风啊,你把我吹走吧。我想做一把柴火,烧成一股轻烟,好与流云并行。如果她的梦里,还能看见我的影子,就请她跟我一起,在流云之间,好好看一看太阳。
让我,再好好看一看她那双眼睛。
那双,从来没有熄灭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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