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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笋

猫鸭 发表于 2026-04-13 15:14:25   阅读次数: 191

    这是她第一次烧笋。

    她单手扛着乳白色的笋,笋最外面的紫黑色硬壳早已被去掉,就像对这个新手的示弱。

    前天母亲把两个笋拎回家时,她是以另一种姿势小心环抱着笋,充满新奇与畏惧,就像对一个新生儿。笋尖的绒毛痒痒地扎在她的心上。”你要是不会烧,就 等我回来。“千叮咛万嘱咐之后,母亲便急匆匆地出门了,这一周她都将忙着照    顾刚出车祸的外婆。于是烧晚饭的责任终于落在她的身上了,父亲傍晚才下班回家。

    现在她终于能直面自己心里的痒劲了,那是不服气与跃跃欲试的声音。她学着小红书里的视频将笋立在案板上,对着视频一点一点小心地从笋的尾部割下发黄的表皮,又迅速地割下其他较为坚硬的外皮。

        她非常享受这少有的用刀的时间。从肩部轻微发力,力量从肩膀流动到手腕,腕部轻轻一扭,再一颤,整个身子就着力顺势下压,一小片笋就被顺利剥落。此刻不是她在用刀,而是刀把指挥着她的身体,她与刀成了浑然一体的生物。

    其实她早就会用刀了,只是在父母在家时少有机会,只有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刀才不会躲着她,驱赶她,质疑她。

    “看吧,我会。”她像是在说给刀听。

    剥皮,对半,切片,切条,切条是她最讨厌的环节,但还是耐着性子向刀证明自己的能力。她最讨厌切刀最后一小块的时候,横切也不是,竖切也不是,晕晕乎乎一刀切下去,险些切到手。她下意识把手藏起来,周围一片寂静,她噗嗤一笑。

    “这里没有人。”她愉快地大声说。现在她是这个厨房里唯一一个能说话,会走动,会思考的人,是这顿晚饭晚饭的唯一掌权者。她感觉畅快极了。就算她真的切到了手,她也不会像紧皱的眉毛担忧的那样成为无头苍蝇,家里还有碘伏和创口贴,还有小红书和120呢。

    她想起高一开学那天,父母随她一起报到,收拾寝室,大扫除,接着兵分两路听老师讲新生明细。她坐在所有同学中间,整理她刚拿到的一叠饭票,父母在她的正后方。接着她又和所有同学一齐去报告厅听书记讲始业教育,回来时天已经半暗,走廊昏黄的灯光下还有一小群家长在等待,她暗暗祈祷。有两个家长在和老师小声解释着什么,她刻意放慢脚步,但三人的对话声被嗵嗵的心跳声无限放大。她最终还是被叫过去了,父母和老师商议将她的座位单独安放在讲台边。

    她就是有点......这样,会影响到别人,是,是。安静的教室只有父母赔笑的声音,他们的眼神四处飘忽,有时三人的眼神会定在她身上,像在看被动物园保护起来的世界上最后一只白虎。她感觉到了憋屈,虽然她自己也没法面对这个事实。她是个特殊的孩子,她躲避自己所拥有的“特殊”就像躲避瘟疫。要是它的名字像自闭症一样好提起就好了,她常想。她更喜欢把这个“特殊”比作一顶绑在她身上的平底锅,没法解下也没法藏起来,奇怪且所到之处充满刺耳的声响,不了解的人会侧目,躲避,议论,了解的人则统一用一种悲悯的眼光打量。

    所以,她总会收到一些特殊的保护,但她更渴望在没有保护套存在的世界无畏的骑着摩托一冲直上山顶,然后对着全世界大喊:“看吧!我也可以!”看着父母和底下一些顾忌的眼神,她的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又很快暗淡下去了,转化成淡紫色的愧疚的忧郁。爸爸妈妈给了她包裹周身的翅膀,她的心扑通扑通一次次有力的跳跃,落在软绵绵的翅膀上,不会摔伤。但也不会真正学会落地的姿势。

    无意间,手指触碰到了水盆冰冷的外壁,这把她猛地拉回有纯白色灯光的厨房,她深吸一口气,四处冲撞的情绪让她的症状再一次加重了。她又猛地呼吸几口,让纯白色的光流进自己的身体里。她才发现焯完水的笋早就已经放凉了。

    “OK。”她一拍手,自言自语,“要快点了。”

    现在这里才是她最该顾及的地方,时间不多了,她瞥了一眼钟,这顿饭没有她就完了。她忙着把水滤干净,心理暗暗祈祷不要太涩,也不要有毒之类的,又空出一部分脑子思考用什么搭配笋汤。

    “那就虾仁吧。”她从冰箱里翻出一袋虾仁。她也保不准这样烧是否好吃,“不好吃也得吃。不过我会尽力的。”忙起来的感觉让她好受了许多。其实她早就谅解了父母做过头的那些事,以后也会一直谅解下去,只是每每回忆起那些事情,她总会自怜懊悔一番。

    那天的最后,她接受了那个提议,只是有点可惜少了和同桌聊天的机会。“这样也好,同桌就能安心学习了。”她安慰自己,手上翻炒动作不停,“而且你不也知道下次该怎么做了吗?”

    “要不要加酱油呢?”她最终决定加一小铲,酱油在笋里迅速化开,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大铲,接着加水,烧开,加盐,加味精,搅拌,关火,浅尝一口。黄褐色的笋汤溜进舌根转了个圈,又滑进舌下舌上每一个上皮组织里。她沉默地咽下,又把汤滤掉,并重新加水开火。

    “笋汤不能放酱油。”要是爸爸妈妈在的话,准会笑她忘了笋汤的颜色(是鲜白透明的,她现在想起来了),再可惜一下倒掉的一锅水。她不会反驳,因为她确实忘了,也确实对那一锅汤有点心虚。新熬的笋汤还有有淡淡的棕黄色,但是味道差不多了。她将笋汤端出,窗外的江南小城正细细的飘着微雨,清凉的风卷着弯儿绕过她的双臂。

    尝试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虽然这么想,她还是决定下次先向父母讨教一些经验之后再动手。“不这样了,不这样了。”她说着,就像小时候扮演“小鸡”,非不跟在“母鸡”后面反而出去招惹“老鹰”,没看路一头撞在树上,回家一边哭一边挨训,一边向妈妈保证再也不这么冒失了一样。

    回忆被开门声打断,父亲一样就看见了纯白大理石桌上冒着热气的笋汤。“你烧得?”他惊讶,尝了一口,“咂......有点涩?你还放了酱油?”

   “额......对。”她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虽然有点涩,但我觉得挺好的。你还有什么建议?尽管提。随时愿意为您效劳。”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