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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酒

Harry 发表于 2026-05-05 13:20:42   阅读次数: 318087

    落雨前,山头被修剪过的杨梅树下,竹筐里垫着桑叶,深红的汁水渗透入那黄褐色的竹蔑,果蝇在周围徘徊,云层于低气压的无声中变得厚重,天色正欲昏黑。他取过担子抵上肩垫,两手把住担子的两端,身子向上起劲抬起,竹筐上的麻绳拉近,无言中,筐子底部滴落几滴果水,被果汁染得发紫的手指,摩挲过身前的绳索。一回头,只见又一副担子被他妻子挑起,妻子的脸庞与山间的云雾交映,脚步声交替渐起,江南的丘陵漫溢着水气,在登山者脚下形成湿滑深黑的腐殖之物。

    丈夫的身侧,果蝇始终不愿离去,妻子的身形在身后摇动,又是一年风雨到来之时,风雨面前何人来得及收好梅子下山贩卖,山雾之下,淡淡的酒味被果香强烈的掩盖,丈夫的鼻头依旧在吐息间察觉那一抹香柔中的异味。踏步声中,妻子默默盘算起泡酒的得失,无奈于杨梅的娇贵,遗恨于为何不早先察觉雨季的到来,好留存更多果实。两人在山谷中往上,踏过溪水的碇步,迈过山石。

    王二自家中向外张望,等待着父母挑着担子,跨过道道石阶出现在村外的林叶间,蓦然,雨幕落下,远处的天空变得迷蒙,王二的思绪也似随风而瑟瑟摇曳起来。

 

    江宁府中,鹤镛楼的吧台后,王二查看着眼前运送而来的一筐筐杨梅,连枝带叶,成色不俗。在清点完银两,打发走挑担的工人之后,王二提起后院打上来的井水,澄澈的流水覆住溢散而出的鲜红汁水。酒坛中,洗净的杨梅颗颗堆叠,一坛白酒浇灌,撒入冰糖,随后密封好坛子,王二前后往返,酒香与果味在他被染红的手指间婉转,看着堆放在筐底略微挤压变形的剩果,深红的果体,闻着丝丝参半在果肉间的泥土之味,王二清洗竹筐的动作一顿,眼前有打雷之光与苍白墨色闪过。

    天际之上,昏黑的云雾在日间的阳光里翻涌,混沌不定的天空飘起令人心悸的风,被卷起的落叶,预感到暴雨将至的人们在大地上攒动。随着两道惊雷闪烁而过,雨幕席卷大地,王二嗅到空气翻涌着难掩的沉闷之气,听见雨水与大地的碰撞,初夏的热烈与激射的水声交响,腾起掩盖天际的水雾。

 

    日光勉强的穿透云层,倒影出苍白的世界,隐约间,从天际边的阴影里分辨出远山。雨水落进山岭,在繁密错综的植被中激荡,融进泥土,流淌在山石中,迸射出泥土中腐烂与新生的味道,枝头沉淀的,熟透的杨梅随着风雨滚落,砸进泥土,溅起泥水,被淤泥与半腐烂的叶片包裹住了。躲在木窗后的少年王二看着山色飘渺,身后是一坛坛尘封的酒酿。

    门外,酒糟在雨水中被冲出宅院,略带酒气的屋中,伯叔系着围兜,天空又打起一声惊雷,伯叔拿出家中存的红烛与香火,在外厅祭拜求神,惊雷震动,电光惊破昏黑,屋外黄泥流成细河,隔壁邻居家的灯火闪烁,王二手中捧着的杨梅将汁液浸透他的手指,屋内香火蔓延,屋外的风雨从窗户的细缝中涌进,王二闭上双眼,耳畔只有雷鸣不止。

    雷鸣散尽的夜里,伯叔披上蓑衣,拄着木杖出门而去,大姨握着王二的手,望着伯叔手中的火光在山色里远逝。天明前,日头尚未高升,王二听着木杖敲击地面的震动,只见伯叔推开木门,跨过门槛而来,抖落身上残存的雨水,王二正欲呼喊,开口前闻到的却是一种熟悉又有所不同的酒味,没有白酒的辛烈,是一种如温柔流水般香醇的气息,再一品味,泥土的粘稠细密,熟透的芳香果味,盛夏的炙热与雷雨的湿冷在鼻腔中潺潺流去,少年王二一时忘记了哭闹,听着伯叔与大姨的低声细语,看着伯叔变得浑浊的双眼,某种顿悟的苦楚与寒冷姗姗来迟,击中了王二,哭闹声响彻山间的村落,换来的是被云雾吞没的寂静。

 

    望着如阶梯而下围聚的王家祖坟,空气中被雨水击落的杨梅在泥土中发酵散发的酒味,溶于不可见的黏腻水气,王二深深的呼吸,似是要借着一呼一吸来沉醉自己。远山无声注视,一坛坛老酒或是贩卖,或是被运上江南的木船,父母半生劳作的成果在数个夜晚被散尽,化作跨越山岭的道路。那吞人的陡峭山岭让王二无望的愤然,少年的气血在心头漫溢,他仿若变成了酿造酒水的坛,任凭撕裂肺腑的苦痛在体内翻涌,任凭一次次回响在他体内的雷声滚滚,任凭无能的气恼搅动孤寂的惘然,他于体内酿造着,孕育着那惊雷不断的梅酒。

 

    木船橹声不断,伯叔拉扯着少年王二远离故乡,奔赴江宁。

 

    江宁府,“石城霁色晓寒轻,钟阜晴云望转明”,再无杉树梧桐,再无山笋冒头,再无细水泉流,留下的是王二肌肉间铭刻的酿酒之技。生于山雨的山间,长于薄雾江南的他,用坛坛美酒打响了鹤镛楼的名声,酒客不绝,生活滔滔向前,王二体内的惊雷似是倦怠了,又似是被盛世光景的夜夜笙歌所掩盖。江宁府的繁华似是驱赶走了狂风,平息了雷鸣。

    每当楼中陈年的梅酒开坛,酒香漫溢向街市,人们蜂拥而来之时,王二看着人们忘我的抛掷银两,感叹繁华盛世的间隙,总似有一双忧愁苦楚的双眼自心中凝望着他。舀出一碗碗醉人又艳红的美酒,王二认出了那份鲜红,那是修剪完杨梅树枝干时,父亲松开刀具、斧柄时手心中血液在皮下流动倒影的红,王二不仅记得那份肉体的红,更记得自己孩童时被那双手抱起扛到肩膀上时,那手心中传出的温热,似是温润的热酒下肚。

    江宁府的繁华带来的不止有夜夜笙歌,更有无数商贩明暗间的争锋比较,很快“惠泉春酒送如泉,都下如今已盛传”的风气在江宁流传,二泉水与糯米的惊艳开始与春夏之际的杨梅酒争锋。闻着惠泉酒开坛时的清烈酒香,那除尽杂质的幽静之味,与王二果酒中的春夏清气,烈日朝阳对撞,似是隆冬初雪与凡俗果品的碰撞,王二自诩那一抹蕴藏在惠泉酒中君子玉兰一般的清雅,是杨梅这凡尘之物永无可企及的,在他看来,他的心与他的酒,始终蕴藏着躁动与不愿遗忘的愤慨,与终不原谅的决绝,品味间,王二放下酒坛,他看清那无可比拟的力量,他明白这吞吃人的城市正收起原本的温柔,要么用金银钱财安抚城市的躁动,要么就只能沿着瓯江而下,重新走入他一生都未原谅的东南丘陵。彷徨间,他听到了体内雷鸣的回响。

 

    经过不少时日的传扬,江宁府的大街巷尾便只剩惠泉酒的名讳,王二的峥嵘岁月一去不返,如今杨梅酒难登长衫主顾的宴乐,又因果酒的价值,难被短衣主顾欢迎,就这样一坛坛美酒被埋没,王二的盛年岁月也随之流去。伯叔身死在异地,停灵,长明灯的火光中只剩王二和几个酒窖的下属在或近或远的哭嚎,香炉间烟气弥漫,无声间风蚀殆尽。报丧,一时不知与谁相告的王二忆起伯叔的人生,旧时山间生育靠的是大仙和鬼神,就在那样烟土参半的仪式上,伯叔的妻子与腹中胎儿一同消逝。入到江宁后,最初靠着贩卖旧时家财在鹤镛楼寻到一份工作,就这样拉扯长大王二,王二也在这酒楼的柜台后见证了无数的酒酿,和酒后疯癫的人们,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王二的酿酒技艺却出神入化,享誉江宁。而伯父则随着年岁长进逐渐卧床,缓慢退净身上曾经精炼的肌肉与骨中的坚韧,就此一位无名之人永远沉睡在江宁府的郊外。

    入殓,华美的衣裳撑不起伯叔衰退的生机,倒显的愈加悲凉。出殡,晨光初起,车轮缓行,又一次跨过城门,为了永远的分别。守孝三年,随这新酒的年份日益增长,时光流入酒水消逝无声。伯叔的死亡就这样伴随了王二的成长,又转瞬消逝,提醒着他关注搬不动的酒缸和日益衰老的身躯,他不知自己还能酿多少坛酒,直到自己也化做大地的酒酿。

 

    回乡的河道上,橹声绵延,黑白参半的发梢与客船深处携带的两坛酒,伴着王二孤身而归。

 

    祖宅早已易主,儿时邻家的玩伴如今带着子孙迎接孤身的王二,村中的人们传言王二在江宁的成就,却也嬉笑嘲弄他的孤苦。隔日,熟悉的云雾环抱了山岭,天色混沌,王二肩挑着两坛酒,独自走入山间。走入滋养生命起初的山野,走入养育他的树林,走上村民们脚踏而出的土路,迎着遁形于晨雾的日光而去,体内的惊雷阵阵,自他的骨骼间涌起,多么醉人的山野,云层中电光划过,与王二一同震颤。

 

    两坛梅酒已经开坛,杨梅的果肉在坛中沉积,鲜红的酒水被撒入泥土,酒香蒸腾,交映于薄情山色。

 

    山间的村人想起那日的雨,都会胆战心惊的闭口不谈,那场雷鸣过后,村里的法师举办了最隆重的法事,以安抚所谓震怒的天地。大雨席卷山岭,竹林倾斜,水杉折枝,雷光闪烁,抽打在每个人心中,空气似在震颤,那年果农们纷纷哀叹天地无情,被尽数打落的杨梅汇聚成深红的泥浆,似是流过山间的鲜血。待到王二的邻居拄着杖,带着村人寻找王二时,外出搜寻的人都说,山间弥漫着一抹世间最撩人心神的酒香。初闻,香甜轻盈,随着继续呼吸,酒气侵入体内,先是温暖与柔情,可突然间酒的热辣席卷,筋骨间一阵苦楚,转而成为麻痹身体的绵软之感。最终涨红着脸,蹒跚着步伐的人们只在王家的坟茔上找到了两坛被密封好的酒,人们都说那夜,王二于雷鸣中,以风雨为浆,以草木梅果为糟,以半生的愤怒与苦楚为柴,惊雷为火,酿造着生命的挽歌。

    村人传言,起初那坛中惊雷声不绝,坛体也炙热如火,但随着人们将冷冽的泉水浇灌那炙热的坛体,坛中的雷鸣日渐稀疏,最终那两坛酒变得归于凡俗,再无雷鸣。人们传言那王二的灵魂坠入酒坛,与坛中的风雨搏斗,最终在时间的沉寂下交融于寂静。百年过去,随着山间村落的现代化,山间的巨石被切割,水泥路连通起了深山与城市,人们自一处老宅中发现了无名的两坛酒,在考古专家的要求下,人们小心的擦去坛面的泥土,缓慢的拧开坛口,一声雷鸣炸起,两坛酒砰然破碎。事后专家们向上级汇报,古坛中酒水变质后形成易燃易爆的气体,以至爆炸,很快城中的人们忘记了此事,唯有山间不曾搬迁的几户人家的阿婆听说后,淡然的回忆起她们年轻时候听到的关于什么惊雷酒的传说,在与家人分享后,被平淡的教育不要封建迷信。

 

    最后唯有山岭于无声中纪念那酒。天空之上惊雷滚滚,山岭之间梅果在泥土中发酵,雨水滚落,这惊雷之酒,始终回荡于天地。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