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夜曲
素ye 发表于 2026-04-19 23:22:30 阅读次数: 25797我又在南京路漫长的步行街上迷路了。这是迫不得已的迷失。上海夜晚的风景总会给人一种幻梦般的错觉:好像世界尽在掌握,如此之近如此之小,只要伸出手就可以够到。黑夜里遥远迷蒙的高楼,它们的老玻璃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油腻的绿光。南京东路曾经是我和迟晓的福地。透过宿舍里唯一一扇窗户,外面的世界歌舞升平,玻璃罩子贪婪地映照出一片又一片熊熊燃烧的灯火。我们曾经尽情幻想着住在那些高楼里人的青春美丽。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挽着我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走,在南京路的步行街上找一本丢失的诗集。我们大海捞针般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一无所获。并失望地发现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更多出于我们想象的美化。还记得那天下着小雨,道路上都是水坑,反射的冷光如同钻石。迟晓模糊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浮动,好像一个活着的、双眼炯炯的幽灵。她疾步如飞,我一路小跑跟在她身后,穿过美丽婀娜千篇一律的民国洋房,周围一切事物走马灯般后退,恍惚间让人感到人生如梦。这个场景给我的印象是如此之深,以至于迟晓的肉身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但那种和灵魂一样顽固的东西时至今日仍然徘徊在我身边,好像要报复一般,一次又一次阻拦我的回家之路。
我和迟晓的关系是神奇的。我们做了两年同窗,一年同桌,一年室友,理应比任何人都要更加亲密。但相处起来还是不冷不热,有时像朋友,有时简直像陌生人。我对她其实一直藏着一种朦胧的好感,奈何迟晓给人的印象从来都是恬淡如水,难以接近。我当年十五岁,如所有无知而大胆的年轻人一般,认为自己是一个可以改变世界的天才,所以不屑于纡尊降贵、主动搭讪。高一的迟晓有一张很标准的白面,可惜过目即忘,是一种毫无特色的美丽。好在这种长相也为我们免去了许多麻烦。在这所全省著名的重点高中里,大多数人都是埋头苦学的内卷派。只有我和迟晓同样的吊儿郎当,不学无术。我们用同一个耳机偷听mp3,像电视剧里靠在车窗上听歌的情侣。我还记得,迟晓最喜欢的歌手是罗大佑,我有点烦他,所以经常切歌,嘲笑他的声音像公鸭嗓。迟晓对于我的恶毒置若罔闻。写作业的时候她还是会一阵一阵哼唱起来:你不属于我,我也不拥有你。姑娘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利……迟晓的声音风一样颤抖,羽毛一样轻盈,针尖一样扎着我的心。我猛地转头,想叫她别唱了,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抬起头来,正在静静地凝望我。迟晓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们要不组一个乐队吧。我唱,你伴奏好不好?
迟晓经常有一些无厘头的想法,说出来纯粹是好玩。但那次我俩都当真了。我想起来前几年我也买过一把吉他,可惜很快就被束之高阁,不知道现在弹起来是种什么滋味。高中艺术楼一共有四层高,前两层是黑洞洞的礼堂。后两层敞开给学生使用,不同房间里是不同乐器演奏的音乐声,竟然格外整齐划一;还穿插着一些暧昧不清的笑声。想起同学都说艺术楼幕后常常有情侣徘徊,悄悄牵手接吻,眉目传情。我和迟晓尴尬地对视一眼,好像在偷听别人的墙角。最后我们没有借到房间,少女乐队告吹,其实我们也都对真正的艺术一窍不通。迟晓写了一张纸的歌词,我找她要看,她不给我,说有一天写成歌了再唱给我听,让我永远不敢嘲笑她的音乐品味。高一上学期快结束时我们在艺术楼的天台上办了一个文艺社,迟晓是社长,我负责帮她打杂,诚招五湖四海爱好广泛的善男信女。他们中的大多数我连名字都记不清了。那时我研究出来:在每一个周三傍晚的日落与天黑之间,管理员一般会提早下班。那时艺术楼就变成了我们的天堂。五六个人借着打扫的名义登上天台,像视察军队的将军一样站在那里,八面威风,趾高气扬。我们以水代酒,剑拔弩张;唱歌、读书、写诗、谈天说地。我们谁也仇恨,谁也妒忌,谁也不满意:校领导德不配位,应试教育害人,而那些伟大人物和英雄故事也并非全然的真实。我们渴望一种危险的力量从天而降;又认定希望其实藏在你我之间,藏在眼睛和话语之间,藏在这座也许是全中国最伟大的城市之间。那时候,太阳就像一轮巨大的圆盘一样缓缓降落,把对面的中心大厦染成近乎透明的金色。空中似乎有一种清纯之气,又像许多雪白的柳絮飞舞。在夕阳的余晖中我飘飘然了,我的目光轻盈地四处游荡:然后,我看到了迟晓。她名义上是社长,其实很少参与我们的谈话,更多时候只是一个善良的倾听者;又或许只是单纯在走神,像现在这样:坐在天台的栏杆上,孩子一样天真地摇晃双腿,风吹过来,她白色外套的下摆就像水袖一样飘飘荡荡。迟晓也看到我了,她朝我挥了挥手,轻轻地微笑了一下——笑容很神秘。然后她松开双手,向后倒去,在我的记忆里极速下坠。我“啊”的一声尖叫起来。回神之后迟晓还在那里,笑声像一串风铃叮当作响。我突然感到出离的愤怒,几乎接近于羞愧的:在我的记忆里,那种笑容就像是对我的嘲讽。
我曾经那么想了解迟晓,看她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令人捉摸不透的一个谜团。十五岁的我觉得读了一个人的文章就等于触碰了她的心,然而迟晓不肯。她有本和板砖差不多厚的本子,每节课无聊就在上面写写涂涂。我常常怀疑她有时咯咯地偷笑是在写谁的坏话。我俩的社团最热闹的一阵有将近十个人,还吸引了一对热恋期的情侣。谈恋爱无非就是写情诗嘛,最高级的那种,最激烈的那种。我们和情侣一起沸腾了,好句子不要钱一样往外蹦,小虫子一样钻来钻去。那时我们天下无敌。只有迟晓什么也不写,端起社长的架子,把别人的东西嚼得津津有味,好句子画红线,坏句子画黑线,建议也都亲切诚恳。那时已经快到冬天,天黑得很早,外滩灯光闪烁,我们在天台上翘首以盼。迟晓坐在高高的栏杆上,披头散发,昂首挺胸,声音和溪水一样清澈见底。她念了什么东西?别人写了什么东西?我全忘掉了。谁让记忆这种东西太不公平,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只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楚:迟晓有一次念了我的诗,只有一次。诗很长,迟晓读了一小段,我也只记得那一小段。它是这么写的:
也许是雨夜吧
就像耳边的悄悄话
你的到来
是春天给我的
没有谜面的谜底
每每看到这里,迟晓的声音就会在我耳边重新颤动起来,连带着那些场景一起翻涌。天台风大,北风呼呼吹起迟晓的稿纸,我看见我的诗作上全是红色的波浪线,一排排一行行,像一面小小的威武的旗帜。事后我问迟晓能不能要回那首诗留作纪念。她说暂时不行,她想能编一本文艺社诗集。我问她:你能不能放几首你的作品进去?迟晓朝我一点头,说她会的——只是她还没起好诗集的名字,要靠我们一起参谋。我催促她快一点,迟晓哄小孩一样对我说:总会想到的。那天晚上半梦半醒之间,我突然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我脸上:迟晓在碰我的脸。她拽着我蹑手蹑脚地钻进阳台,兴奋地在我耳边叫: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我打着哈欠问她想到什么。她扒开窗户,“哗啦”一下,如话剧场上幕布卷起;我一个激灵,彻底地清醒了。黄浦江畔的晚风带着丝丝缕缕的甜香向我走来。细雨无边,月光冰冷,黑暗中我睁大眼睛,上海夜晚的繁华几乎让人不敢直视,难以想象我们无聊的、单调的宿舍楼背后,竟然是这样光彩夺目的建筑——这是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么?艺术楼的天台也被灯光辐照,在雨水中静静荡漾。以偌大的南京路为背景,迟晓跟我说,她取的名字叫上海夜曲。不用想了,就是这个名字,她坚定不移。迟晓站在夜里,眼神那么清澈明亮。很突然地,我感到了心疼,有个东西扯着我在那一瞬间猛烈地下坠。
我们的文艺社一共存在了半年零一个星期,是在一个美丽的春天里急速陨落的。年长一岁了的情侣们愈发大胆,敢在礼堂的座位上偷偷摸摸地接吻。暗流涌动的季节里艺术楼惨遭查处,文艺社更加倒霉——校长登上天台时,迟晓还坐在栏杆上摇摆双腿,像个真正的女王。我和迟晓高中漫长的混子生涯中,只有两件事值得纪念:一是文艺社悄无声息的建立;二是文艺社轰轰烈烈的崩塌。我们被学校通报批评,彻底成为了校园名人,那几天见了谁都要绕道走。迟晓后来试图重组文艺社,最后也不了了之。迟晓变回了普通人,继续蜷缩在位子上听mp3,用针尖一样的声音唱歌。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临别时社员们互换了同学录,那几张纸纷纷扬扬,最后都和我的吉他与诗歌一起被扔在角落里积灰。我意识到世上对撞过的激情往往如此短暂,当一种想念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有一天它就会突然消逝。我前十五年的生活中只有两种情绪:求而不得的渴望和求而得之的厌弃。这并不奇怪。
六月份的某一天,天气燥热,蝉鸣阵阵。迟晓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她即将转学回家,机票在三天以后。那本叫做《上海夜曲》的诗集她已经编好,问我还有没有兴趣阅读,她想当面交付给我。出于送别朋友的心情,我欣然赴约。迟晓那天穿着一条白色长裙,整个人和灯光融为一体,让我感到虚幻的不真实:她全须全尾地站在我面前,却要离我而去了。我问迟晓为什么走得这么着急。她说她其实早有打算。她不喜欢上海,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我“嗯”了两声,气氛悄无声息地回归尴尬。我们各怀心事,沉默地一路向前:想说什么?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我想起此行的目的是要拿那本诗集,迟晓赶紧打开背包,翻找了半天,竟然连一张纸片都没有。我问她是不是忘记带了,她着急地摇头:不可能!刚刚在饭店还拿出来了。我说那肯定是落在那儿了,回去看看就好。外滩的灯光此时稀稀拉拉地亮起来,天空中下起小雨。我和迟晓,我们掉头离开,没有撑伞,两个人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走,天空摇摇欲坠。那一晚简直称得上离奇,后来我一查,发现6月14号是kiss day:亲吻情人节。当然或许我们孤陋寡闻,南京路每个夜晚都是如此。好像世界末日,人群不分场合地骚动,那么多情侣站在马路中间,激动地尖叫,忘情地呼喊。他们闭上眼睛抱在一起,交换带着泪水带着微笑带着情欲的亲吻。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爱、青春、美丽、繁华、神圣——这里是上海!我插科打诨说,就是这群人把我们害惨了。我觉得挺幽默的,但迟晓没有笑。她紧紧挽着我的手臂,神色凝重,在嘈杂的音乐声中生拉硬拽着我穿过人群。这种亲密让我感到一点分离的悲哀——我想到我们曾经共享过的美好的日子。在天台上我们多么开心肆意,觉得世界尽在掌握。那些忘情亲吻着的人们,他们会不会分手?分手后又会前往何方?还是说我们的一呼一吸和这里从未产生过关联,谁不影响它运行的法则:我们从未拥有过任何人与事。我为这个认识感到沮丧,这就是世界的谜底呀!我转过头去,问迟晓要去往哪个城市。她看了我一眼,说,一个你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我无语凝噎。继续沉默地陪着迟晓在南京路上兜圈。雨越下越大,我们担心迷路,只能躲进隔壁的麦当劳,像两个流浪汉一样蹲在滴水的屋檐下,分喝同一杯可乐。想想也觉得人生奇妙——那竟然是我们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餐。后面都不再有这样静谧、温和、水晶球一样美好的时光。也是在那时迟晓看了看表,对我说:我得走了。我哑然失笑,问她诗集怎么办?迟晓说她会找时间寄过来。那是结束谈话的语气,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的心里像月光一样空空荡荡。我对迟晓说,你得把老家的地址抄给我。迟晓说,同学录上她写的就是。她静静地看了我一会,轻轻地问我:你会给我写信吗?我拼命点头。我看见迟晓的眼神里布满了月光,白色长裙在风中飘散如烟。一瞬间像回到一年前的那个阳台之夜,整座小楼好像被雪掩埋。为什么那时的心会突然地下坠?也许那晚我有过一个想法,是带着迟晓飞跃宿舍,到南京东路上奔跑,我们拥有一切,我们永不回头。当然那种心情也只有一瞬。
这是我跟迟晓的最后一次见面。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如同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快递站从来没有收到过一本学生诗集。文艺社的人们好像也忘记了迟晓。我给她打电话,对面一阵“嘟——嘟——”的忙音,在漫长的等待后,一切又归于沉寂。我费了好大劲,终于找到被迟晓写给我的同学录,却发现地址一栏狡猾地填着四个大字:天涯海角。现在看来这宛如一种悲哀的预示,我们果真各奔东西,四散天涯。我不知道她所在的城市,有没有像上海这样美丽而危险的夜景;也不知道她是否像我想她一样在想我。我们在地铁站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奔赴各自命运。那种命运究竟是什么?并没有人真正知道。都说人会迷恋自己构造的梦境。我也曾经疑心迟晓是否只是我高中时代精神错乱的一场幻梦——谁都不属于谁,谁也都不曾存在。而我只梦见过她一次,只有一次:某个噼里啪啦的暴雨之夜,迟晓坐在天台的栏杆上念诗,窸窸窣窣全是我听不真切的句子。她的膝盖上搁着一本《上海夜曲》,背后是一整个灯火通明的城市。书页在风雨中散落,我弯腰拼命去捡,却发现那上面空无一物,全部只是光滑洁净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