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

我中了举人。

从童生开始便没什么阻碍。

一方面得益于我确实天资聪慧，一方面便是爹的贿赂。这两点都毋庸置疑，前者是从小到大的先生和考官所评。后者，则由我自己所见。

在我刚参加府试完了的一天，爹带我和娘出去，喝醉了酒。竟遗忘了上门给考官送礼，险些为时已晚的时候，娘叫醒了醉酒的爹。也因此在口无遮拦的爹嘴中，我知晓了以后我金榜题名的一大诱因。

乡试的结果并未公布，但真相在大户人家之间不是秘密。

爹昨晚又喝的伶仃大醉，还在睡。因此也可以知道前些日子邀请考官的进程顺利，也预示我仕途无碍。

今日放榜，娘叫我也去看看，和现场相同中举的其他人认识认识。

去年府试我便有相识一位考了多年才考中的秀才，从十六参加府试，年龄三十。中途家道中落，现今打算最后考一回乡试。

当日的皇榜前人潮翻涌，我看完榜后就在一旁的茶铺。

那秀才手抱着一只鸡，插着草标。看榜时因碰撞还险些跑掉。秀才很是高兴地走出人群，来茶铺前买水喝，见我一直看着他，便问我是否买鸡。

问起来为什么要买鸡，他思索一会，说出这可是秀才的鸡，是秀才鸡。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年龄不轻，考取秀才家里的鸡就成了秀才鸡。

我觉得有趣，买了这鸡，也问他，连考数年不中，为何还能坚持。

他也不躲，说出自家出身，原家中是做走私生意，跟着别家一起，和平世道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可惜前些年皇帝遭刺，边境动荡，家中长辈不肯放弃家业，遂家道中落。

当今是新皇登基第一年，他家却也没有能力东山再起。

至此话已明了，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和人间烟火相差甚远。一下子跌落下来，所有希望便压在他这位曾经不起眼的读书人手里。他的执念，也就在此。

说完他喝下最后一口茶水，指了指桌上我所剩零钱。得到示意后，一手在桌边接住，另一手围住铜钱往桌边推。

那只秀才鸡很乖，没有私自乱动，我毫不费力便把它抱回了家。草标没摘，路上行人还凑来问我卖鸡不卖，同是秀才，鸡犬升天也这样看人。

那鸡如今还养着，不过是暂放在秀才家里，下的蛋依旧属他，在我考上举人时，便要拿来杀了吃了，再买一只，叫做举人鸡。

看榜这事本无必要，但凑一凑热闹，再到几位富家少爷面前晃悠，以完成娘下达的任务是刚需的。再就是看看秀才...榜上第七。

迎接的队伍早些便去了他家，我买了鸡，准备慢慢走去他家，避一避围观的人群。

鸡的名称是相约已好，称举人鸡。举人鸡这名不算好听，这鸡也不安稳，无法像秀才鸡一样抱住不动。多次跑开再抓回来，最后实在疲惫，我不想硬抓着它。或许它也不想被杀了吃掉吧，这举人的鸡，如此的不同寻常。

它逃了出去，往巷子里逃的。不知道会逃到哪里，会不会被抓住烹煮。让它任性一回吧，它可是举人的鸡。

即便路上许多插曲，但抵达时秀才家门口依旧许多人。

不过不再是为他报喜的了。

那秀才死了，不是因为别的，据说就是看中举人，一口气卡在喉中被噎死。脸涨的通红，显得滚圆。举人怎么能因为这么死的呢，若后来传到说书先生口中，多半会成文曲星天降，寒门出身考取举人，中举当天被阎王爷所求，入地府做官。

至于他真的死因，没人在乎。我也不在乎举人鸡能否逃的掉被吃的命运，那没用。

我精神恍惚，穿过人群。只想把秀才鸡带走，再让娘煲了，继续当我的举人。

那鸡还是如此乖巧，乖巧地蜷成一圆，呆在怀里。

终于走到家门，路上颠簸踉跄也没让秀才鸡惊慌，但不知进了门后，为何就开始奔窜逃跑。

不过府上皆是围圆而建，它无论何也逃不出。

进了主房找娘，顺便让人去抓鸡。娘就在床边，床上躺着爹，酒气很浓，一旁站着大夫。

爹死了，死因或许是积劳成疾，或许是饮酒过度。我不在乎，娘也不在乎。只有大夫在乎，在摇了摇头之后，娘便去拿了钱。

娘不在乎，我已经是举人了，爹死了也能继承住家产和官位。

我不在乎，爹不是什么好人，我不喜欢四书五经，养育之恩也都是些被忽视的事。

官府在乎，会来查。也不在乎，我和娘都会说爹是积劳成疾，他们也可以说爹作为父母官积劳成疾。随后，便无人在乎。

鸡最终被炖了，成了鸡汤。不知道是不是秀才鸡，我没看到它，那就是。

秀才鸡不好吃，吃完饭后我出门闲逛。于一座桥上跳入水中。我没有浮上去，只有纯洁的如冰般冰清玉洁的才会浮上去。所以我的尸体没人会看见，没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