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
冒佳文 发表于 2026-04-06 12:48:20 阅读次数: 83764那棵树是在一个下午被砍掉的。
先来了三个人。站在树底下仰头看,其中一个点了烟,另一个拿手比了比树干的粗细。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风一吹,一句也听不清。然后电锯响了。
我在二楼窗边坐着。阳光照在桌上一只搪瓷杯上,杯口有个缺口,去年冬天摔的。没扔,也没补。
电锯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听起来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嗡嗡地磨。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第一锯已经下去了,木屑飞起来,浅黄色的,落在树根旁边的草地上。那草也是黄的。
一棵槐树。不算大,也不算小,刚好长到三楼窗户的位置。春天开白花,一串一串的,香味不浓,站在树下才闻得到。楼上张阿姨每年都用竹竿打一些下来,拌上面粉蒸着吃。她去年冬天搬走了,去城南跟她女儿住。走的那天在楼下等车,我正好出门。她跟我说,这树今年花开得好,可惜吃不上了。我说没事,明年还开。她笑了笑,没接话。
车来了。她拎着一个帆布包上了车,包很旧,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红绳子绑着。那绳子真红。
电锯又响了几声。树开始晃,不是整棵树晃,是上半部分在抖,叶子哗哗地响。一个人喊了一声,另外两个往后退了几步。树倒下去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动静,先是慢慢地斜,斜到一定程度就快了,然后砸在地上,闷响一声,扬起一阵灰。灰散了,地上躺着整棵树,枝枝叶叶铺了一地,比站着的时候大了许多。
三个人开始锯树枝。大的用锯,小的用砍刀,咔咔的声音很脆。年轻的那个把砍刀抡得很高,每一下都砍在同一个位置,两三刀一根枝桠就掉了。年纪大的蹲在地上锯树干,锯一会就停下来歇手,点根烟,看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小时候住在乡下,院里有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我爹拿根长竹竿打,我跟我娘在底下捡。有一年打完枣,我爹说这树不行了,里面空了,得砍。第二天他真的砍了。树倒的时候我哭了一场。我爹没哄我,就站在旁边抽烟,等我哭完了说,哭啥,明年再种一棵。后来也没种。那块地方空了几年,长了草,草又枯了,最后变成了堆柴火的地方。
现在我爹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他抽烟的时候总眯着眼,好像在看很远的东西,又好像什么也没看。他去世三年了。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我娘打电话来说,你爹走了。我说哦。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天慢慢黑了。
楼下三个人已经把树枝锯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主干和几根粗杈。他们开始往车上装。碎枝子扔进粉碎机,轰隆隆响了一阵,出来一堆碎屑。主干太长,得再锯成几截。锯到中间的时候,电锯卡住了,拔不出来。三个人围着看,一个说树里面有东西,另一个拿根铁棍往里捅,捅出来一块石头,嵌在树心里,被树包着长了几十年。
那块石头不大,拳头大小,圆滚滚的,被木头裹得光滑发黑。一个人拿起来看了看,随手扔在路边。
我看着那块石头落在草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阳光照在上面,黑得发亮。这棵树从一棵苗开始就把这块石头包了进去,一年一年,一圈一圈,石头就在它身体里待着,不见天日。现在树没了,石头出来了。
装完最后一车,一个人拿扫帚把地上的木屑扫了扫,另一个把锯子收进皮卡后斗。年纪大的那个在车旁边站了一会,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他抽烟的样子让我想起我爹,也是眯着眼,也是看着远处。远处是一排楼,灰灰的,阳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被单和衣服。有个人在三楼阳台收床单,白色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地上碾了碾,上了车。车发动,柴油机的突突声慢慢远了。
楼下安静下来。地上剩了一圈树桩,不高,刚好到膝盖。横截面上年轮一圈一圈的,很密,中间偏一点的位置有个黑黑的洞,是那块石头待过的地方。我下楼走到树桩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洞。木头很硬,凉凉的,有一点湿。洞口的木质紧实而光滑,手指摸过去,能感到那些年一层一层压在一起的密度。
风过来,吹起地上的碎叶子,打在脸上。很小的一片,干干的,带着土腥味。
站了一会,上楼。回到屋里,搪瓷杯里的水凉了。我倒掉半杯,从暖瓶里兑了点热的,喝了一口。杯子的缺口刚好对着嘴唇,有一点扎。习惯了,也就感觉不到了。
太阳西斜,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地板上,照着墙上挂的一件旧外套。那件外套是我爹的,藏蓝色,袖口磨得发白。我娘说扔了吧,我说留着。留到现在也没穿过,就那么挂着,挂在那里,一个人站着,等着出门。
晚上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对面楼的灯又一盏一盏亮起来,黄色的,白色的,远远的。楼下有小孩在跑,喊着什么,听不清。喊声远了,又近了,最后消失了,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那棵树已经不在了。明天早上起来,窗外会空出一块,看得见更远的楼,更远的天。那块空地会一直在那里,等草长出来,等冬天雪盖上去,等春天再绿。也许再过几年,有人会在那里种点别的。一棵树,一丛花,或者什么都不种,就那么空着。
空着也好。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户响。我起来关了窗,站在窗前看外面。路灯亮了,照着那个树桩,圆圆的,矮矮的,一个人蹲在那里,沉默。影子很短,缩在脚下,风怎么吹它都不动。
躺回床上,闭着眼,听风。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声音,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一句,停一会,再说一句。听不清说什么,也不需要听清。
半夜醒来一次,风停了。外面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有力。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早上再起来,阳光照常照进来。搪瓷杯还在桌上,缺口对着同一个方向。墙上的外套还是那个样子,一动不动。只是窗外,少了一棵树。
我走到树桩旁边。上面落了一层灰,是夜里风吹来的。我用手拂了拂,露出年轮。一圈一圈,从中心向外,越往外越密。中心那个黑黑的洞还在,石头不在了,但洞还在。
转过身,看见远处楼顶上有个人在晒被子。红色的被子,铺开,铺得很平,四个角抻了又抻。阳光照在上面,红得很亮,一团火在那里烧着,不烫,只是亮,安安静静地亮。
我往家走。走到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树桩还在那里。旁边那棵小石榴树还在,结了两个石榴,裂了口,露出里面红红的籽。石榴年年都裂,裂了也没人摘,就那么挂着,挂到冬天,挂到皮都干了黑了,籽还红着。
上楼,推开门。搪瓷杯,旧外套,光从窗户进来。一切都跟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坐了一会,起身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着,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户。我拿抹布擦了擦玻璃,看见外面那块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鸟。灰色的,小小的,在树桩旁边跳来跳去,低着头啄着什么。啄了两下,歪头看看,又啄。那只鸟不怕人,我站在窗前看着它,它也不飞。过了一会儿,它抖了抖翅膀,跳到石榴树那根斜伸出来的枝上,站定,叫了两声。声音不大,啾,啾,干净得像两颗石子落进水里。
水烧好了,我倒了一杯,端在手里。烫。等着它凉。
杯子的缺口抵着拇指,有一点扎。我没有挪开。
门口传来脚步声。隔壁的小男孩放学回来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又关上。他喊了一声妈。他妈妈应了一声,在厨房里,声音不大,隔着墙,闷闷的。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机嗡嗡转起来。
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那只鸟飞走了。树桩旁边空了,只有风吹过时,几片碎叶子翻了个身。
杯里的水凉到了能入口的温度。我喝了一口,缺口抵着嘴唇,那个位置已经熟悉了,不用看也知道该怎么放。喝完,把杯子放下,缺口朝着桌子的里侧。
明天拿起来的时候,它会转到手心那边。
对面楼顶上的红被子已经收走了,只剩下空空的晾衣绳,两头系在铁栏杆上,中间微微下垂,绷着一点弧度。绳子上什么也没有,风过来,它晃了晃,又不动了。
我关上窗户。屋子里暗下来,墙上那件旧外套看不清颜色了,只一个轮廓,肩膀那里塌着,领子歪向一边。我走过去,把领子扶正了。布很软,很旧,手指碰上去,能感到无数次浆洗留下的那种薄。
晚饭没有做。不饿。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最后一缕光从墙上滑下去,滑到地板上,滑到桌腿旁边,不见了。
那只搪瓷杯搁在桌上,缺口朝着里侧,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