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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所熟知的生命啊

徐行之 发表于 2026-05-01 13:30:27   阅读次数: 5325

「一」絮果无兰因

下雪的日子里她终于死了。

二十岁以后我们开始活得很急。校外房子的租金尚未解决,所有的书稿也都被出版社退回,理由是太普通、太平淡,出版也不会有销路。她和我只好出门打零工,偶尔向报纸和文艺杂志投几首诗抵一顿饭钱。其实谁也不知道是谁供她上大学却又什么生活费都不给,对于她的家庭,她总是闭口不提的。

本来文学院的古怪程度就可见一斑,我们俩的程度更甚,虽然比隔壁哲学系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我们是两个穿着廉价地摊货的怪胎文青。火车站外的地下商业街里那家卖二手衣帽鞋的老板姓林,每一次我们去那里买东西,她都十分慷慨地大手一挥说给我们打六折。或者只是到店里聊天。功课不忙的时候我们会在那里待一个下午,咬着笔写下一个论文标题以后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林姐说“美惠”这个店名她很满意,美丽又实惠嘛,招牌字是飞舞的斜体带花边,是早年很常见的招牌样式,“惠”字心字底中间的点是一个爱心。我们两个就头顶着爱心和她闲聊,最后以食堂要关门吃不上饭为由从林姐的滔滔不绝中逃走。隔壁饰品店的小叶也认识我们,虽然她其实已经三十出头,但我们还是乐意叫她小叶,并时常在店里东逛西逛,为对方戴上手链、项链、戒指和耳钉,在店里丁零当啷地乱晃,乐此不疲。小叶也不赶我们走,反而煞有介事地提出要帮我们看手相。我的手看来看去也就那回事:生命线、事业线中规中矩,爱情线相对曲折一点儿。小叶也拉过她的手,托着她的手掌看了又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怎么啦?她问说。没什么,和她差不多,小叶回答说,笑一笑,放下她的手,转身拿了一对手链在我们掌心。这个送妳们,她依然是往常笑意盈盈的样子。走吧,时间不早了,她迟疑了一会儿,又说,妳们都会长命百岁的。

二十岁以后我们依然冒着傻气,没有人会深究这些事物的真伪。二十岁以后我们厌倦了住宿,于是很冒险地决定租房。看到最后我们也只负担得起城中村的老房子,但依然痛痛快快地搬进去,一点不担心未来。只是后来除了固定给青春爱情向杂志供稿外,每周兼职家教的时间更多。好在我们俩省吃俭用,靠着我们赚的钱、我每月的生活费和她的贫困生补助,日子依然一天天过下去。时间很安静。那天我问她是不是还要一直这样过下去,还愿不愿意一直这样过下去,阳光照进来越过我们,她咬着上次点外卖多送的一次性竹筷,转头问我说,妳呢?我说是。她就笑一下,扬着眉毛说妳愿意我就一定愿意。就这样。妳和我。我不相信什么苟富贵无相忘的,她说,贫穷还不足以压死我们……还有什么比死可怕呢?金钱又如何抵御那一刻呢?除了有妳在身边,我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去反击这种恐惧。我说不出话,把滚烫的脸颊贴在桌面上,牵过她的手看了又看,听到手链在她腕上叮当作响。我们都会长命百岁的,于是我也煞有介事地说。

然后我们更加理想主义忘乎所以地不顾以后。文学院的我们依然游手好闲地活着,命运还没准备要变本加厉地对待我们。转过连廊去上专业课,迎面遇到她洗完手出来,决定翘掉最无聊的一门去图书馆玩,当然最后也没去成,因为在半路上遇到了老师。在课上我们就共用一副黄绿撞色的有线耳机,就像高中藏MP3一样把线藏进袖子、把头靠在一起,在便签纸上传悄悄话,并互相察觉到对方身上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气味。她那支小小的、茉莉花气味的护手霜的味道,总是随着她的手被留在便签上、草稿纸上,我的耳机、脸和手。虽然没有拉勾来约定,还是说好了要一起到台湾交换,下课以后我们在教室后排挤作一团,伏在桌上填申请表,向尚未离巢的雏鸟相互依偎,知道她在笑。我一直很喜欢鸟类。

小林送的手链上有两只鸟。一只是站立的、岿然不动的,像她坐在公交车窗边看书的样子,暖黄色的路灯光线从窗外流进来,卧在她的头发和肩膀。另一只展翅飞着,她说那像我,其实我还没有自由勇敢到能够振翅飞行。我只会伸手抽走她手里的书,厚着脸皮凑上去问说妳看我呀,爱是什么呢。她很认真地看我,告诉我爱什么也不是。我就捧起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看:可是我们太缺乏爱教育了不是吗?除了爱情之外友情和亲情也都是爱呀,现在的爱和喜欢都是狭义的爱和喜欢。我的掌纹紧贴着她的脸,秋天太干燥,在她忘记搽面霜的脸上留下很粗糙的触感。她没说什么,只是从我的口袋里摸出耳机,又问,那我们呢?我放下手,拿起另一只耳机,靠在她肩上,我听说友情和爱情是很接近的,要分清好难好难,友情也是排他性的呀。我的手卷着耳机线,绕了半天,又说,只是妳还是不太一样……总之说不清啦。喜欢妳。她依然安静、岿然不动地坐着,在暖黄的灯光里我摸到她的脸在发烫。……我们应该快到站了吧?

月色平淡的夜晚我们回到家,头靠着头看《寻梦环游记》。牵着手哭完第三遍以后,她睁着红红的眼睛看我,笑一笑说我们还缺少死亡教育。我说如果我们活了很久很久,等我老到变成亡灵的话一定会回来找妳的,妳记不记得珍妮特·温特森书里那篇《萤火桃心》?“我希望我们的太阳停留,此地,此刻。”所以谁也不要哭了好吗,我伸手揽住她,埋头倒在她颈窝。光线太暗了。泪水反射着微小的暖色,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我把耳机摘下来,伸手去够滑下纸巾盒的手机,翻着歌单胡乱地想要点一首歌,没来由地。可惜我们这么脆弱,变成亡灵以后谁来记住我们呢?她很轻很轻地说,声音流进李健的歌里,低头时长发都落在我的头顶和肩膀。我们只要相互记得就好了,不必要苛求太多。我挪了挪身体,确保自己的脸朝着她的方向。……天哪。跋山涉水看不见命如山。运似轻舟,世间沧海。

所以谁也没有想到她就这样进了医院。年后我说想早点来见她,我们仅仅是在公园散步,天终于下了一点雪,这是我们两个南方人很少见到的景象。她的嘴唇比雪还要白。医生说是急性心衰,心脏又有基础疾病,抢救及时才没有大碍,但仍需留院观察。我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到她身侧的被褥里,她偏过头,虚虚地回牵我,腕上的手链被摘下来放在床头柜,取而代之的是动脉留置针。医生又进来叫家属,我抬起头,那只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才松开我。回来的时候我的脑海依然残存着无法诉诸于口的数字,我通过她的眼睛看见了我的茫然。她也看着我,我们在沉默里对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眨着眼说,我不想治了。带我去看看雪,好吗?……天这么干,你又忘记涂面霜了吧。我抽出空闲的那只手触碰她的脸,犹豫了一下,又把床头柜上的手链郑重其事地放回她手里。我带你走走,我最后只是说。

我们在小叶的饰品店里买下最后一条项链,她就和冬天一起过去了。开春的时候台大的录取通知发了下来,在她学籍注销后的一周,我们还来不及哀悼,就要离开了。



「二」天高地厚不得知

下午一点,椰林大道。我们喜欢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每次上下课会响二十一下的傅钟被我们远远丢在背后。黄绿撞色的有线耳机在耳朵,她还是在听李健的歌,有谁看见转山转水转不出自我。咦,我们居然没有走春天的情人道,简媜的散文里写到过的,她笔下的椰子树有铁汉柔情。来去如风的脚踏车掠过我们,衬衫被风带起来,猎猎作响。她侧着头笑看我,我们终于走到文学院的红砖下,手里还紧捏着7-11买的三明治,上面尚有余温。是梦里的台大文学院,我喃喃说。然后她就捏一捏我的手掌心,指着写着「文學院」的木牌说,我们已经在这里了呀。躲在台大校园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我们在柱廊下游荡了好一会儿才上楼,去淡蓝色的走廊里找教室,墙壁是蝶豆花在牛奶里染出的颜色。

妳哭了吗?我问说。嗯。她用手背轻轻擦过眼角,妳呢。我也是。

傍晚没有课的时候,我们就用学校统一办好的悠游卡坐捷运去士林夜市逛逛。我拉着她的手挤上捷运,刚刚好找到够坐两个人的空位,邻座的阿姨笑眯眯往边上挪了一点。她低头小声说谢谢,然后把头靠在我肩膀,头发戳到我的脸。捷运晃悠悠,她的手心暖融融,我抬起头,对面车窗外的夕阳泛着淡淡的余晖。天气正在回暖,白昼越来越长了。

因为看错攻略不小心在士林站下车,沿文林路一直向南,最后被碳烤玉米的香气牵着鼻子走掉。小摊刷不了悠游卡,于是她站在那里翻零钱包,腕上的手链沿小臂滑下去,垂下的眼睫一根根交错穿过霓虹灯的光线,夜幕终于要降临了。钱包是我们在小叶店里买的,简单的格纹,但在我的强烈要求下系上角落生物的挂件。简直就是幼稚,她这样评价说,然后把它系到零钱包的拉链上。我接过摊主手里的烤玉米,笑嘻嘻地道谢,等她把零钱包收好再塞到她手里,两个人就晃晃悠悠像灵体一样飘走。坐在店外的位置上吃蚵仔煎,她皱眉说好奇怪吃不惯,我于是风卷残云般全部扫荡完并发表宣言:是的我们沿海城市就这样。然后拉她去买辛发亭的抹茶蜜豆雪花冰。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我们俩一人捏着一把塑料勺子,我捧着画着小猫的纸碗,和她靠在一起吃。她低头舀着碗里的冰,又抬头来问我好不好吃,唇边沾了一点抹茶。我从兜里匆忙地摸出纸巾,像模像样地学着说,哇,超赞的耶。

带两串花枝丸回宿舍,她倒下的速度很快,不过我刚刚还遗憾说只好自己解决丸子了,她就立马弹起来劈掌夺走一串来吃。妳不睡了?……想吃。她吃得快,像是怕我抢,吃完就头一歪,躺倒在我大腿,手里的签子掉在地上。……睡着了?没有回答。我轻轻捡走签子丢进垃圾桶,她的头发在我膝上开成一朵花。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