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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二十年后的我

杜撰集 发表于 2026-04-24 21:44:32   阅读次数: 49255

致二十年后的我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毕竟我的思维脉给如同粒子般游弋在深海与中古世纪中,铸就了每一刻都截然不同的自己。你也许,亦或是绝对,无法想起此刻的我正处于第几个章节,第几个象限,第几次自我毁灭与救赎的转折点。

    或许你将后知后觉:此刻的我不由自主地划着塑料笔杆,白色的方格略微有些晃眼,又是春末夏初那不算燥热的天气,二模在几天前刚刚结束,三四十天后又将是中考。你曾经坚定地清楚自己会考差这次二模,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安心,也许是握住笔的那一种感觉会让你拥有一种什么都曾发生的错觉,就算真的有什么得会到来,好像只要能写下一点什么,就能说。

    说我来过。

    你向我笑着。看到了吗,那种默契,你知道我会说什么的,对吧。

    毕竟我永远都只能说出这些苍白无力的话,一边试图在黑色石柱倒塌前,仰望宇宙的经纬纵横,交错编织,又一边含着泪那么热切地希望有什么可以重来,害怕没有人记得住我,所以在疯癫的文字中流淌出一段振聋发聩的怒吼,偷偷那怒吼又总是带着哭腔,总是亘古地长存着一种逞强的恐慌。说,我来过。

    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事在仅仅十几年的光阴里,或许太难以搜寻。好多我曾经以日光般的热望期待过的事,现在想起似乎像一场热寂,冷落成了几段残缺的碎片与编码。当偶然想起,我总会拼命地试图找回那一瞬间的投入和激动,可我浑浑噩噩,我想不起来,那时极端的深情的喜怒哀乐,我想不起来啊。

  想到的事却偏偏那么无关紧要。曾经也曾握住一支笔,当墨水泅开白纸上那些空缺的罅隙时,当灯光下的墨水甚至还反射着白炽光芒时,我的瞳孔在字字句句间震颤,它被点亮了,甚至点燃了,那些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纸页上的笨拙而稚嫩的修辞,像在空中坠落的白鸟,它如此平和地深深地落进海底,深潜在微光都到不了的地方,而我的瞳孔就是那片大海啊。它腐朽的翅翼在淤泥中羽化,海底那些未知的植物正以惊人的速度疯长,那是我对文学和创作的激情吗?它们试图在水中燃烧,它们奢望着见到光,最终几缕青烟从海面上升起,那是野火啊,海底的野火,燎原的野火,那亘古不变的烧不尽的野火啊。

    忘不了的还有一个阴沉的下午,天色干干的,光芒黯淡得让人不安,我的文字重叠而成的那片温柔乡,那本作品,它丢失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时的我喜欢博尔赫斯,喜欢他久久仰望孤月的悲哀,我也久久仰望着灰白的天色,在瘦落的街道,在阴云密布的角落,当他落笔,镌刻下《致一枚硬币》以构建自己和硬币那两段永不相交的命运时,我也拾起笔,为我所失的世界致辞。

    末了,至今,我已忘却那时的真情实感了啊。悲切着,我哀哀地抬起头看向孤月,尽管今天是初一,但我仍能窥见那朦胧的轮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将虚构与真实混为一谈。我不在意区别现实与虚幻,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了,也已经做不到了。

  刹那,我注意到缱绻的云层在慵懒中散开,褶皱的月光像一首引子,揭开一部奏鸣曲诗意盎然的开端,今天不是新月啊,日历上却显露出初一那个令人不安的日期,太过真实的月光的变换却让我怀疑起日历的真实性。而我突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正如我越来越不信任自己的大脑,我只能想起那枚永恒地封锁在海底的硬币,其余的一切追忆,全都是疑似真实的否定。

    这一天的我,原来已经在二十年后了吗?我是说,我到底是在写信还是在默读,还是正在真真切切地感受那部作品丢失时的悲哀。时间在空间里流逝,可我记不住了,具体时间,具体空间,荒诞地揉合成混杂着蓝色与金色的星月夜,再坍缩成,虚无。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呢?我在崩塌的废墟中抓住笔,在记忆分崩离析前,我自言自语着等待天明。我来过,我来过,所以我回忆着——我是谁?我几岁了?我所经历的一切到底承载了什么?我想记起一些什么,证明真实到底是什么。我第一次感觉到真实的重要性,我对这一切的感悟已经钝化了,只有麻木的线条,在我徜徉在诗篇里瑰丽的色彩里和文学王国自由的圣殿中时,偶然划下一条斜杠,留下几粒黑色的石墨芯,像诅咒,亦似圣谕,触目惊心。

    猛的抬头,我突然想起我写下的致辞,那段将我的哭声实体化的,我的心声——

    "而我的扶择从来就没有结果。从此以后我还会一次一次地抬头看,沉溺于虚无主义和浪漫主义之间,讨论着无用的诗歌和哲学。无论沦落到何种地步,人们如何嘲笑我,说我矫情、不切实际,我们旧会毫不羞耻地珍视宇宙和看不见的世界,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说,我来过——!"

    此致,我仍是十五岁的自己,在确认这一点后,我再一次感受到写信的中性笔上那真实的触感,而我的瞳孔和石手一起飞扬着,在白炽灯下蜕变,闪耀。我的嘴角在越来越激昂的文字中不由自主地上扬,一种异常的快感,让我逐渐步入癫狂,几乎要呐喊出声。

    致歉所有对我怀有期待的人,致谢所有曾记住过我的人。在此,向我自己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至少此刻,我很庆幸,我可以走到今天这一天。

    未来的我,我想得到的所有的来自你的爱,我全部都给这个世界吧。

 

 

    2045年,航海家在塞罗海域拾起一个漂流瓶。纸页在浸入的盐分中腐朽,羽毛笔的笔杆在看不见的羽翼下,显露出斑驳的锈迹。

意外的是,他闻到一股似是沉淀了数十年的古老的焦味。

    他抬起头,突然一只白鸟从空中坠落,他下意识伸手接住,白鸟的身体昭示出死亡的平和与安详,翅膀的末端有着黑色的焦痕。它的身体温热着,像是曾经触及一片火。 那片野火,终于以燎原之势被他人所窥见了。航海家抬头,想看看那片火。他看见了。

    那葳蕤的日光,它炽热着。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