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会变成盐柱(下)
素ye 发表于 2026-05-16 23:42:00 阅读次数: 205547离开村庄前的星期五晚上,我一夜未睡,大睁着眼睛,在黑夜中等待天亮。人在看不见时只能冥想,介于天地神的某种状态之间,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我听着屋外北风呼啸,带来田野微凉的草木气息,恍惚间感到一种惶恐掺杂着喜悦的感受,就像触电后快乐的战栗。两点多的时候,我确认父母亲都已睡熟。我突然感到口渴难耐,犹豫了一会,起身下床。我慢慢走到父亲的房间门口,摸到腐烂的门框上,有凹凸不平、记录着身高的刻痕。十五岁后,我的身高定格在一米七,一个无论男女而言都有点尴尬的数字。记忆争先恐后地从身体中涌出,再看这栋房子,比起离开,倒更像是久别重逢。
我在门口站了许久,迟疑之中,还是推开房门。房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血腥味却无处不在,充斥着我每一个毛孔,让我双腿发软,一阵一阵地发晕。我努力睁开眼睛,父亲的睡姿一向板正,双手交叠在肚子上,如战队行军般一丝不苟。他曾经因为抽烟加剧了打鼾的毛病,母亲执意要和他分房睡。现在鼾症缓解大半,他却依然是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样子。月光打在玻璃窗上,显得房间内更加惨淡不安。我看了他一眼,壮着胆子去掏他放在柜子底下的钱包,囫囵抽出几张钞票,对着月光点了点,不多不少,正好五百。一套动作在我脑海里排练了几十次,没想到最后如此顺利,父亲的脸庞没有一丝波澜,依然严肃庄重。我看着他熟睡的样子,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不是被我欺骗的可怜,而是他躺在那儿,对世界万物没有任何反应,眼睛眨也不眨。永远不知道房间内,某一块地板下,某一缕呼吸间,会有一个人的血的痕迹与气息。现在想想,全天下怜悯老子的孩子,我大概是第一个。拿着那五百块钱,我走出了父亲的房门,把它仔仔细细地塞到我的枕头底下。那股血腥味也终于消失,我躺回床上,继续等待黑夜消散,天空露出淡蓝色的痕迹。
我拿着那五百块和梦生碰头时,梦生正坐在铁轨上吹着口哨向我招手。那是我记忆里他最漂亮的一天,穿着一件真丝衬衫,蓝色牛仔裤,脚蹬一双大码皮鞋,很有派头。我生出一点自惭形秽的感觉,扯了扯灰扑扑的t恤,靠着他坐下。梦生跟我解释说,他估计错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火车站人特别多,检票口都是农民工,够奇怪的。不过应该也好浑水摸鱼。我问,那会不会没位置坐?梦生瞥我一眼,嘲笑道:都逃票了,你还想要位置坐?我们只配躲餐车底下啦。我的脸一下红了,只能说:那好吧。好在梦生马上忘了这事,他指指口袋,问我,你带了多少钱?我赶紧把手上攥着的五百块递给他,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晃眼睛,弄得我好像献殷勤似的。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梦生,我总感到无地自容。哪怕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也会有毫无缘由的愧疚与难堪。
我和梦生在铁轨旁一直坐到三点钟整,一天中阳光最毒辣的时候,我坐在大树的阴凉处,靠着树干,迷迷糊糊间,感觉天地变成了巨大的摇篮。快要睡着的时候梦生问我:阿蝉,你饿不饿?我揉揉眼睛,梦生微笑着看着我,你是不是没吃中饭,有点低血糖了?我说还好,先上火车要紧。梦生带我走进火车站内,前几次只能算走马观花,真正深入进来,才发现整个站厅远比我们想象的大,门口聚了很多工人一起抽烟。脸庞黝黑,脖子上挂一块汗巾,抱着一个大尼龙袋坐在肥料桶上。那种尼龙袋我家有好几个,心里一时后悔,早知道就带出来了。梦生把我带到检票口,一旁看守的果然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坐在凳子上摇着蒲扇,几滴黄豆大的汗珠流到脸颊上,他不停地伸手去擦。梦生小声地对我说:等待会检票,你就蹭着前一个人,抓准时机赶紧溜。不会有事的。他又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半小时发车。时间还早。他笑了笑,把钱塞进胸前的口袋。我去买点东西吃。我的心一揪,不敢承认我希望梦生留下来陪我。看我没说话,梦生问我,你是害怕吗?梦生自顾自地说,如果害怕的话,你就先进去。我在这里等着。有问题我替你兜底。他突然凑到我的耳边:你只记住一件事:往前走就好,不要和任何人说话。谁喊你,你都不要回头看!大胆往前走就好。我盯着他的双眼,他的瞳孔很黑,如同漩涡或者水井,吸引着人往下潜行。于是我说:好。他朝我微笑了一下,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我全身冰凉的血液,这一刻重新活动起来。
不出梦生所料。查票的老头很不称职。我混在人群里,双唇紧绷,一言不发,和其他神色匆匆的工人没有任何不同,从站台走进车厢,好像连我自己都忘记了我没有买票。拥挤中我好不容易站定位置,冷静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梦生。站台已经离我很远,化作灰白色的冰冷建筑。人们擦着我的身体经过,他们皮肤黝黑,双眼浑浊,身上散发出与我父亲相似的铁锈味道,那不仅是贫穷也还是危险的气息,是慌乱与流窜的气息。我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安:我到底来到了哪里?他们到底是人是鬼?他们沉默的身体里是否背负着人命?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相似的气味。如此空旷如此寂寥,充满了自由自在的恐惧。或许那一刻我就想下车回家。但我告诉自己:梦生会来的,不要让梦生瞧不起你。这时候前面突然传来声音:火车开了!紧接着就是越来越强劲的轰鸣声,引擎发动的声音,铁轨咯吱咯吱颤抖的声音,人们叽里呱啦讲话的声音,要把整个车厢震碎。我觉得我正处在铁轨的正下方,火车从我的身体上碾过去。一点空气也没有,一点声息也没有。我不断地向前挤,一向羸弱的脊柱突然爆发出了无比强大的力量。有人朝我吐口水,推我的肩膀,但我不在乎。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不知道我要找谁,也许我要找梦生,但不是,不是。梦生到底有没有登上这辆火车?这时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从车厢尽头走来。常识再微薄我也知道,这是查票的乘务员。我彻底慌了。双手在身上乱摸,我的钱呢,钱呢!
我想了起来。刚刚我把钱给了梦生,梦生去买了中饭。梦生穿了一件有口袋的白衬衫,我灰扑扑的t恤里什么也没有。
我的双腿不再颤抖了,全身仿佛卸了力气,平静地看着周遭的一切。我不再想着火车站,不再想着首都,不再想着我的家。那个靠窗的位置离我太远,如果我能挤过去,想象一下,我可以纵身一跃,咻地飞起来跳到某个地方,那里说不定就是北京。我想到了北京,如果一分钱也没有,在那里也许我会变成一个乞丐,一个小偷,一个赌徒,一个吸毒鬼,总之不会是一个正经的好人。乘务员来到我面前,让我把票拿出来检查。我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她疑惑地打量了我几秒钟,问我,你成年了吗?我说,还差两年三个月。她露出吃惊的神情,叫:乘务长!乘务长!
我是在中间停靠的c市被送下火车,来到派出所,等待父母领我回家。警察问我有没有吃饭,我说没有,他就请我吃了一碗荠菜饺子。吃完饺子不久母亲和父亲就来了。母亲一见到我就搂着我哇哇大哭,骂我逃课偷钱离家出走,从来不让爹妈省心。父亲则更直接一点,上前两步啪的一声赏了我一个耳光,大家都惊呆了。我左半边脸肿起老高,闻到了真正的血的味道:我鼻子里的血,不断地往地板上滴。母亲赶紧掐着下巴让我仰头,我乖乖照做,看父亲的眼神就变成了一种俯视的姿态。从始至终,我没有掉一滴眼泪。很有骨气,或许终于配做父亲的孩子。
作为离家出走的惩罚,我被父亲锁在家里七天。学校里的几个同学都来家里打探我的消息,唯独梦生没有出现。我自以为最好的朋友,在神秘地拿走我的五百块钱后人间蒸发。我发誓等我出门见到梦生,一定要带把水果刀把他捅死,又疑心这个狡诈的男孩会不会已经坐火车逃离村庄一去不返,和他母亲在首都做永远相亲相爱的一对母子。然而两天后,有人从火车站旁的小河中捞起了梦生的尸体。他面容祥和,脸上挂着婴儿一样纯洁的微笑。人们在他胸前衣服的口袋里发现了一沓湿透的纸币,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随身物品,也没有遗书,因此断定他是意外落水。那沓钱一共两千块,因为来自死人,所以没有人敢去捡,最后全部都烧给了梦生。
母亲跟我说了这个消息后,我大病一场,连续发了三天三夜高烧。母亲恐惧我被怨鬼上身,专门为我请来驱鬼的道士。在睡梦中,我听见他们咿咿呀呀念我听不懂的咒语,越念我浑身越酸软无力。在梦中我只见到了梦生,他站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河水之中,不断向深处走去。一边走,他一边叫我的名字:阿蝉,阿蝉,我们走。这也许是某种不祥之兆,他念着这个诅咒不断远去,沉入水底。等他彻底走出我的梦境时,我就醒来了。那是我被锁在家里的第七天,我扶着墙颤颤巍巍地走出门去,家里只有阳光暖烘烘的味道,照在我身上让我感到温暖,就连父亲房间里的血腥味也消失了,但我仍然拒绝和父亲讲话,也拒绝联想到关于死亡的一切。我照常吃饭喝水,上学放学。一周后我彻底痊愈,恢复成那个活蹦乱跳的孩子,脑海中充满稀奇古怪的念头。唯一可惜的是,高烧使我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嗅觉。我再也闻不见泥土的芬芳,花朵的异香,太阳烧焦的糊味与将死之人的气息。那是梦生从我身上夺走的东西。如他所愿,我成为了一个彻底的普通人,平静地度过了我的高中生活。我再也没有经过那条河流,像以前一样站上铁轨。我一旦到了那里,就会不自觉去想象梦生投水而死时的心情。我没有见到他的尸体,却能轻而易举地猜到他死前脸上平和的微笑,我的眼睛曾经透视了梦生的死亡,我的鼻子曾经闻到过尸体腐烂的味道,我是他命运的共犯。母亲还告诉我:河边曾经摆过几个橘子与几根线香,也许是有陌生人同情梦生无父无母放在那里的。没有人认领梦生的骨灰,我猜测他的骨灰应该洒进了小河里。梦生所期盼的、母亲的包裹,在之后的三年里也再也没有来过。
年月宛如流水一般褪去,我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村庄,我习惯了日出日落,习惯了无色无味的水汽,再也没有那种魂牵梦萦的薄荷或者铁锈的味道。高考放榜的第二天,我获得了前十五年梦寐以求的自由,也是在那一天父亲检查出了晚期肺癌,病灶在三年前开始酝酿。他躺在他房间的床上,整天整夜地咳嗽,喉咙里有一只小风箱。我的母亲整天整夜以泪洗面。那天晚上,我看见母亲从父亲房间的柜子里抽出一捆纸钞,反反复复点了三遍,她的手指每拨动一次,我的心就颤抖一下。母亲睡下后,我又偷偷从床上爬起来,翻出那捆纸钞,它已经硬得不像一沓钱,而是一块板砖。我学着母亲的样子一张一张又数了一遍,一共两万块。父亲让我拿着它去找北京的招生办,当然,并不是他曾经希望的首都大学。我和父亲说我不想去,他把我叫到他的床前,看着他的眼睛,让我再说一遍。我说:我、不、想、去。他抬手甩了我一个耳光。像三年前那样,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掉。窗外的月光,在那时如同一把冷箭,我的心中再次充满了悲哀。习惯性地,我唤醒了多年以前的记忆,用鼻子去嗅房间里的气味,但什么也没有闻到。十五岁之后,我的父亲只打过我两次:一次是为了惩罚我的出走,一次是逼迫我离开。所以一直到死,我都不知道父亲究竟是想让我留下,还是让我永远都不要回来。
我又一次登上了开往首都的火车,在天亮之前离开了我的村庄。黑夜里的火车像一条盘踞的长蛇,跨越连绵起伏的山峦,我们屏气凝神,年轻的眼睛在大地上闪闪发亮。恰如彼时彼刻,几个月后我乘坐同一班火车回乡,参加我父亲的葬礼。我带着一顶白布孝帽,和我的母亲一起在院子里守灵,烧那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的纸钱。父亲的遗像挂在对面的墙上,安详地凝视我们。跃动的火光中,透过父亲的眼睛,我看到了梦生,看到了三年前我们乘坐的那辆火车。他们在我的记忆中属于同源,那是我曾经短暂抵达过又永远消亡的平行世界。在那个地方,火车仍然不停地向前开去,梦生从窗户中钻出,纵身一跃投向了那片死亡之海。或许他并没有骗我:无知而贫瘠的我,并不值得他精心编造一个远走高飞的骗局。有那么几个瞬间,梦生是真的打算和我一起走。但在汹涌的人潮之中,数不尽的关于自由与逃亡的故事里,在那个狭小的火车站,他终于看到了天下之大,于是选择跟随那个幻影一样的母亲回到原点,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梦生投水而死时,脸上带着餍足的微笑。只是我们都遭受了惩罚:罗得的妻子离开索多玛,回头时变成了一根盐柱。如此空旷如此寂寥的世界,究竟哪里值得我们停留?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十五岁时那个下午,我们在铁轨上不停奔跑,担心身后的火车席卷而来把我们撞死。风猎猎作响,把我的衣角吹得像一面战鼓,远处的世界亮如白昼。我感觉我正悬浮于空气之上,只有背后的、从遥远的死界传来的声音,不断推着我向前。就像小时候学自行车的记忆,父亲扶着后座,让我只要用力蹬踏板,向前就好,千万不要回头,他会在背后一直守护我。现在那声音一会像父亲,一会又像说要在北京教我学单车的梦生。他们只喊着一句话:不要回头,不要回头。我别无选择,只能拼命地向前奔去,直到触碰那团光亮——
滋啦一下疼痛的感觉,我的指尖碰到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