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  |  首页  |  锐角网  |  留言板

琥珀

彭礼中 发表于 2026-05-02 16:40:11   阅读次数: 60229

我的高祖母静立在柴墟古镇盛大的枫树下。枫树片片宽大殷红,四周是旧历新年的皑皑白雪。我的高祖母脸上皱纹深耕,双眼沉重浑浊,阖目似眠。她嘴唇轻闭,高昂其头,白发稀疏,披在肩上,一手拄拐微颤,不怒自威。是大风,枫树神性,历冬不凋,大风吹得它枝子摇动,红叶长飏。大风中我的高祖母兀然静立,衣袂轻动,似是磐石冥顽不灵,水神无箭山神无鞭,站在那里。长跪在她脚边垂着头的是我,我穿着一身西服,大帽压着额头,渺小地长跪在故乡。

我高祖母尖锐地喟叹:“不要命——啦!”

像是一鞭子抽在我的脊梁,我一惊颤,旋即垂头更深。仿佛一鞭击得粒雪飞扬。

啪的一声。

去了东洋忘了家啦!

我高祖母突然转向我,用微弱但不容质疑地语气说:

“拿下来。”

我战战兢兢地拿下大帽子,跟怕冻一样立刻缩回了手,双手拿着帽子,几乎挨着地面。我的双手冻得通红。

黑发满头。没有辫子。

“啊—啊——啊……”

泪水等不及就从我的眼眶中冲了出去,打在雪地上,一个坑,两个坑。

雨打芭蕉。

不肖子孙。

是徐家的不肖子孙呐,高祖母指着我切切地说,完了,徐家,柴墟,出了你这么个孽种。她遥望古镇中心高耸的钟楼,洋人的玩意儿,滴滴答答。她咬牙切齿,长叹一声。

我早过百岁了,是上天在惩罚我呐。我活得太久了。不如去死。

她跺了跺脚。粽子一样。

上面笼罩着洁白的苍旻。

苍旻下是新年的柴㠊,人头攒动,走街串巷,鞭炮噼啪炸响。枫树在我老屋后院中央。但我们家族的守护神,历经沧桑,没人知道它的岁数。我的高祖母立在守护神的翼下。她突然甩起拐杖,斜斜站立,用力打到我的身上。拐杖落到我身上恍若无物,可我的腰却一点一点低了下去。终于,在她打到第三下时,没站稳,摇晃欲倒。

不远处的母亲赶忙扶起了她。

她恨恨地说了一句:

“你还是死在东洋才好。”

她黄熏熏、破碗般的牙齿早就如花瓣凋零,语调含糊不清。

外面喧闹,可她的话,微弱的言语,石破,天惊。

是洋鬼子。

假洋鬼子。

我的心终于夺眶而出。我赶到高祖母的面前,拉住她血管空瘪、皮薄如纸的手,大叫。

不。不。高祖母。

我留学东洋。

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呀!

我学了些什么?

我学中国文学。

我学这些干什么呀?去东洋。

我学会了剪辫子。

日本人没辫子。他们穿西装,跳舞,吃牛肉。

我把自己丢了。

这辫子不是我剪的,是我同学偷偷剪的。

趁我睡着的时候。

高祖母说。

假洋鬼子。

假的。

长枫哀鸣,落木辉辉。

你忘了你二叔是怎么死的了?

他被洋人打死之前,念了一句诗。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家祭无忘告乃翁!”

他白死了。

他死了,然后你就剪了辫子。

洋人进城之前,他第一个冲上前去。

我母亲说。

然后被洋人打死了。

临死之前,他的辫子像青蛙一样跳动。

……不是辫子在动……

就是辫子!

我母亲横眉怒对,义愤填膺。

“你看看那校场上的洋鬼子,我们可曾对他们服过软!”

“可曾跪过他们!”

“你是第一个!”

你回来是大年初一。你哪儿去了?

我高祖母悠悠地说。

你不敢回。

你有脸面对这神枫,这列祖列宗吗?

焕生!焕生!

老爷在待客。

焕生!

我父亲走了出来。他请了安。

他盯着我。猛地打了我一巴掌。

玉扳指镶下印记。

他回去了。

死生契阔,不可问天。

我涨红了眼,大叫:

“跳动的不是辫子!”


解析: 我很少写这么短的文本,只有区区一千两百字,但是却含蕴深厚。这算是一个实验文本,因有句短,段多,意识飞跃,畅想,人物语无伦次。讲的是留学东洋的学生剪了辫子,却在面对封建传统家庭时恐惧不已。高祖母们认为辫子是国民之魂,是忠义象征,意识出现了偏差。洋人来了,可他们凭着辫子,不屈洋人。认为辫子是好的。而我,由恐惧羞愧,在审判中觉醒、爆发,我告诉他们,中国人的精神不是辫子!我叫了出来。高祖母和枫树的形象似是一体,又有不同。这一点可以仔细看看。在语无伦次的语言特色上,写作时我仿佛"通灵",意识飞跃,如“雨打芭蕉”此句。哪些话是谁说的,部分我没有交代,这一点有原因。我有意识地将其与《哀江南赋》形成互文,国破人亡之恸溢于言表,如“水神无箭山神无鞭”“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死生契阔,不可问天”。至于其他艺术特色,如对比,句式长短变化,语气用词,用不着多说了。我特别喜欢的是两点,一是虚实转换双生,例如第三段,鞭子打在我心里,我却写打在雪上,虚无的鞭子击在真实的雪上,击得粒雪飞扬。二是标点的运用,如“啊—啊——啊……”,是临摹人声。有些语言有引号,有的没有,这点很重要。有的模糊了心理流动、无言之语与说的话。

最后说这个标题。琥珀,古朴苍老,作用是封印时间。这实际上是近代中国痛苦转型的一个刹那,一小枚琥珀。定下这个标题,我用四十分钟一气呵成,一字未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偶尔为之的戏作,一切手法都是自觉的,复盘之前没想那么多。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