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予我的信》
开伊 发表于 2026-04-29 14:26:11 阅读次数: 29210今天早上,我在快递站里收到一封信。
“亲爱的先生:
您好!
请于2月21日至南海路131号,有要事相商。
此致
敬礼”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纸张很新,字颜色也不错,好像小孩子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写信的人也颇为用心,信的字体很工整简洁,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在纸上排着队列,拿近一闻,还有尚有余香韵。
我抬手看了看表,不禁一愣:今天已经是3月份了。
……
我碌碌度过了十年。
新奇东西像滚滚浪涛上的白沫,此起彼伏。叫人忙乱地转不过来,内心鲜少有宁静的时候。
一月份时,家里购置了一台写字机,你脑海中浮现出什么文字,就能通过它浮现在专用的纸上。写的字比我自己写的还要好看。有了这台写字机,我索性把家里的笔都扔了,“哗啦哗啦”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我的桌面顿时空荡了许多。
2月初,写字机的公司推出了一个新功能:写字机能把你想的话传输给你想发送的人,对方能在任何通信设备上收到你的留言,极为便捷。我闲来无事,就去更新了自己的写字机。
新的写字机与之前没有什么不同,银色的机身更锃亮了些,似乎泛着幽蓝蓝光,机身散发着一股金属的陌生味道。
工作人员笑盈盈的说,新写字机销路不错,有好多人都来换了。
我的思绪忽地缥缈起来,以后,我想,或许没有人会写信了。
……
2月21日,我的写字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亲爱的先生:
您好!
请于2月21日至南海路131号,有要事相商。
此致
敬礼”
白色的文字在写字机幽幽幽的屏幕上尤显眼,我猛地回神,十年前那张清新俊秀的信纸豁然浮现在眼前。
谁能想到,十年前的那张信纸约定的时间是十年之后?
我匆匆的走了出去,我很想会那封信的主人。
南海路131号。
十年,
物是人非。
我犹豫着在131号的门前徘徊,怀里锃亮写自己的闪闪银光在破落的邮局前显得很违和。
这是一家邮局,我认出来那一个漆着墨绿色油漆的老东西是一个老旧的邮桶,投递口的边缘微微磨得发亮,依稀能看见当初的车水马龙,那只剩一点点的光亮,却好似一缕淡淡星芒。
我不由得拍了拍它,手下是层层铁锈的质感,空空的邮筒用它粗粝的声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老东西”我耸耸肩,“是时候退休了。”
“谁说他要退休了?”一阵清脆的女声响亮的在我耳后响起。
我连忙转过身去,只见一位身着素淡长衫的女士,手中执着一支乌黑发亮的钢笔,蹙着一弯好看的细眉,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那漆黑的双眼,那颜色刚好似蘸饱了浓墨的笔尖,磨出无数墨滴的双砚台,只不过,那双眼却不亮,和那邮筒投递口上的微微光芒却颇有几分相似。
我愣了愣,连忙开口:“你叫我?”我还出示了写字机上的短信,她看向写字机幽幽幽的屏幕。眼波中流转一丝失望:“怎么是这个?我的信呢?”
“现在都2035年了,还有人写信?”我不知如何应对,结结巴巴地反问。她那双深邃的眼眸自上而下睨了我一眼:“有啊,我。”
她这句话,叫人没法反驳,我匆忙转移话题:“你找我来干嘛?”她的眼睛灵活地打量着我,良久,她抬手指那座破旧的邮局:“里面坐。”
邮局外部虽然破破烂烂,里面却被人打扫过,布置陈设都是木的,有些金属的小部件被人细心地漆成了好看的墨绿色,淡淡的灯光投照下来,涂在上头,愈发显得这墨绿色是岁月与时间的沉淀,是过往云烟深沉的颜色。
她领着我走向一张略显陈旧的木桌,靠近时,我察觉到了一股略有苦涩的木质香气包裹在我周身,不知怎的,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儿时爷爷家那张好像总在微笑的八仙桌。
桌边有两张木头椅子,我们很自然地坐下了。
这个充盈着木香的小地方让我觉得很舒畅,温暖的气味轻柔地包围着我,我的话,也很自然地吐露出来:“为什么要找我?”她这时却冲我眨了眨眼,她圆润而发白的双手搭在了桌面上,那一支钢笔在她手中闪闪发亮,她说:“我想让你写一封信。”
她没等我做出回应,就自顾自地讲起来:“现在的人太忙,节奏太快了,会写字的东西越来越多,已经没什么人写信了。”
我撇了撇嘴:“写信么,用什么写,不都一样?”“不一样!”她“腾”的一下站起来,桌上的台灯晃了晃,借着一闪而过的微光,我隐约瞧见她身后有什么白花花的东西,“那时候的人们,只是在写字吗?!墨迹晕染时,是泪染上了信纸;字迹飘忽时,是激动所以握不住笔……”她讲这话时,语气很激动,带着一丝愠怒。但她那双乌黑的眼眸中却是无尽的哀婉。“文字是有情感的,是有温度的,文字能和你一起哭着笑着,是能传递情感的呀……”她又不说话了,直直地看着我,神色专注又期盼,好像在翻阅一本书。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心中似乎有什么地方融化开来。
她又接上一句:“现在的新鲜事物太多了。”
提及这个,我靠在椅背上,回想着十年以前的景致,感慨道:“十年前,马斯克就整出来了飞行汽车,那时候的人都说是无人机套了个车壳子,现在倒好,漫山遍野都是这种东西。”
她又沉默了。
良久,她问我:“那信呢?”
“信”,她瞧着我,重重地把这个字咬了又咬,“几年前,那时候的人们还乐于写信,那么生动,那么有趣,那么有生活气息呐!写字机也有它的悲哀:我给你发消息时,我是微笑着的,你却看不见。”
我想起来我病重的母亲——我每天给老太太发条消息,某天她回:“给我写封信吧。”——原来电子消息难抵信纸温度,母亲依旧念着笔墨里的心意。
我忽然理解了什么,这时候,把这些富有情感的文字比作诗人或精灵也毫不为过了。
或许她已经注意到我的神色有了变化,轻声道:“我想让你写一封信。”她起身,灯光摇曳着投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我顿时震住了——墙壁上一排一排的,全是白花花的信封,有棱有角,甚至没有一丝灰尘。抬眼望去,墙面那一排又一排的信封,宛如时光定格的标本。虽历经岁月,却依旧崭新如初:洁白的信封信纸挺括笔立,边缘没有半分卷翘磨损,连封口处的折痕都清晰利落,泛着细腻的光泽。暖黄灯光漫过,信封表面流转着柔和光晕,仿佛每一道褶皱都被精心抚平,每一寸纸面都有人细细擦拭。它们安静排列着,似被时光偏爱的珍宝,承载着未褪色的温度,诉说着被悉心守护的岁月故事。
我心绪翻涌,却化为纸上寥寥几笔:
“亲爱的先生:
您好!
请于2月21日至南海路12号,有要事相商。
此致
敬礼!”
分别时,我问她的名字。
她向我嫣然一笑。
“信”。
(指导老师:李顺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