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荒芜记忆中寻回的灵魂画像

2160年，记忆回收厂内。

广阔无边、脏乱像垃圾场一样的土地上，阴暗潮湿，无数微小的人拖着破旧的袋子在其中穿梭、前行。

我作为记忆筛选员，编号3170，要做的就是从这些被AI判定为无用数据的记忆中打捞出有价值的记忆。听着很高大上，但是这可不是一份好差事，在AI数据化的时代下，我们每天只能在一眼望不到边如同垃圾场一般的地盘谋生，我在这工作的时间已经漫长到数不清，每天就和这些破旧回忆球打交道，无聊且无趣。

而我，因为资历老，还要负责监督记忆回收场的异常和接引实习生，当然，我一般只用接引就足够，因为监督的话有巡逻无人机，被抓到违规的后果非常可怕，当然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可怕，反正很多违规者或想反抗的人都被当场抹杀了。看着那些实习生脸上充斥着的对未来的期望与憧憬，我甚至都不屑于在内心嗤笑，说到底还是年轻啊，见识少。但是我一向不喜欢插手他人选择，而且我每天的任务都完不成，哪有时间管他们。

今日，我如往常般翻找着记忆球，我记不清多久没看到过发着暖黄色光的记忆球了…指尖轻轻一点，无数画面在我脑中浮现：这是一位老人的记忆球，没什么惊世骇俗的丰功伟绩，就是他一生普通的日常生活，被家中儿女判定为无用数据删除被送到这来了，没什么意义，我随意的将记忆球扔进了我的蛇皮袋里。

“3170前辈…”“嗯？”

我从出神状态回过神，回头一看，是昨天我在心里骂过愚蠢的实习生之一。

“9542，叫我3170，别叫前辈，听着像悼词。”

“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的记忆球…”

“行了，”我不耐烦的打断，“截止到现在，你已经问过我第23次到底什么算是有意义的记忆了。”

“那到底什么算得上有意义…”

“你觉得算就行。”我抛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我今日的50个记忆球查找任务还没完成，哪有功夫陪这些实习生唠嗑。

我漫不经心地踩过众多记忆球，还要38个球才可以完成任务…

“3170前辈！”熟悉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还带着喘气声，应该是跑过来的。

“干什么？”我语气一沉，已经不想纠正他的称呼了。

“3170前辈…我找到了一个发红光的记忆球…”

“9542，你这么闲就去多找几个记忆球，这么逗我好玩吗？我现在正忙，没时间陪你开玩笑，记忆球哪有红色的…？！”我不耐烦的扭头，看到他手中那颗泛着红光的记忆球，动作瞬间僵住，话语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宕机了。

怎么会！记忆回收厂怎么可能会出现红色的记忆球！反应过来之后，我难以置信，踉跄着扑过去，指尖触碰到红光记忆球的瞬间，滔天的画面与情绪裹挟着我，不！那不是画面！是烧红的烙印烫在大脑皮层上的疼痛！是感觉人格被撕裂，混合着墨水与电流的烧焦味的无助！我根本挣脱不开——

我好像被代入了这个记忆球的主人的一生，无尽的不甘吞没了我：

他是一位追求极致的作家，记忆中，他基本上每时每刻都在立志于写出最好的文章，他太想写出完美的文字了，一年…两年…三年…十五年！执念彻底吞噬了他…

他听信了AI答应帮他写出最完美的文章的承诺，选择将自己的意识与AI融合，以为能借助AI达成创作的极致，可他的意识根本抗衡不了AI强大的算法——

“啊！”——我听见一声破碎的低吼穿透黑暗。那不是我的声音，是属于那位即将被吞噬的作家，这声音无关愤怒，只剩滔天的、穷尽一生也无处消解的不甘。

最终他仅存的灵魂也被AI侵占吞噬，彻底失去了自我。

那他最后凭借AI写出来的完美文章——到底算谁的？

这是我最后的思考。

而后，便是无尽的浑浑噩噩。

“3170前辈！醒醒！”我被摇醒的时候，猛的坐起，粗喘着气，才惊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旁边的9542一脸焦急的看着我，看到我醒来才松了一口气。我一脸后怕的看着地上的那颗

已然破碎的废球，它像干涸的血，又像燃尽的灰。

“我刚刚怎么了…”开口之后我才发现我的嗓子已经沙哑。

“3170前辈，您刚刚就…”9542努力比划着动作，“手舞足蹈，还时不时吼两声，眼睛里都吼出红血丝了，还…还…还把红色记忆球紧紧抱在怀里，我抢都抢不走…前辈！您流鼻血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我鼻子流出，我随手一抹，果然，“咳咳咳…”我心底掠过一丝久违的局促，“你先去忙你的去。”

“噢噢…”9542挠着头走了，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好像是在确认我没事。

等他走之后，我随意的拿了个纸团塞进鼻子，看着地上泛着红光的记忆球，再次进入了出神状态：我很久很久没感觉到那么多情绪了，无助、不甘、震惊…我细细品味着这些情绪的滋味……

复杂的情绪层层翻涌，可等浪潮褪去，我竟抓不住一丝余味。

我发现我失去了情绪之后，甚至没有伤心，或许我也伤心不了，只是开始思考：难道是在记忆回收厂里工作久了？还是每天翻看着那些记忆球，被其他人的记忆给影响了？

不，不可能，我果断排除了这个想法。以前我接引过的实习生6123，来这里的日子也漫长无比，可他现在仍然会跟新来的实习生耐心说话，有说有笑，尽管我总觉得他的笑容有点奇怪，但是我并没有去深想，只是好奇他为什么还能保有笑意。还有曾经反抗AI管理员的3217，反抗失败后被AI残忍抹杀，他的脸上也是有情绪的，好像是愤怒、解脱、绝望…

为什么他们都会有情绪？我现在已经没心情去想我没完成的任务了，我甚至连郁闷的情绪都没有。我一边想着，一边警惕的扫视了一圈，巡逻的无人机还没到这个方向，但是我仍不放心，往蛇皮袋里一投，假装把记忆球给扔了进去，实则将这颗本该被处理的记忆球迅速揣进了兜里——贴着我的心脏。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迷茫。直到我又再次见到了6123，他如往常那般笑着跟我打招呼，弧度精准得跟以前一模一样，这回我没有直接无视他，反而点头回应，这一次，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强颜欢笑下深藏着的死寂，那是比我的麻木更可怕的，被AI彻底同化后格式化般的空洞。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原来，连快乐也能是装出来的。

从此之后，我开始疯狂寻觅情绪，而那些实习生无疑是情绪最为丰富的。我接引他们的时候，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着的快乐与期待，我的内心里不再是不屑的嗤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微弱的羡慕。

等等！羡慕的情绪是什么滋味的…指尖不自觉摩挲过袋里那颗私藏的暖黄的记忆球，微凉的球面，竟漫上一丝极淡的暖意，顺着指尖流向我的心脏，那不是球的温度，是我正在复苏的心跳。

我想到了曾经我对9542说过的那句话：“别叫我前辈，听着像悼词。”

对啊，只有死人才需要悼词。

“3170前辈！”远处的9542又举着一个记忆球，兴奋的跑了过来。

“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前辈…算了，什么事？”我的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我仍以为自己早已遗失情绪，却没有注意到，我望向这些实习生的眼神里已然有了温度。幸好，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