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涌
钦斋卿 发表于 2026-05-31 15:57:31 阅读次数: 271566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天下动荡,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盎然的土地不再散发着泥土的新鲜气息,转而弥漫着硝烟味,鬼子涌进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为了活命村民不得不逃。
“阿姐,我们能活下去不?”小鱼垂眸,清澈的童声带着几丝沙哑,他虚弱的趴在阿姐背上。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不断落下的雪花上,每当那雪花一片片落在阿姐那黝黑的麻花辫上,小鱼便一片片的帮阿姐摘掉。
阿姐笑道,喘着粗气,回答“自然能,只要我们能到了省城就一定能,小鱼……你要挺住哦。”
“嗯,阿姐,小鱼知道了。”小鱼将自己和阿姐贴的更紧了些“小鱼要一辈子和阿姐在一起!”
“阿姐的乖小鱼。”嘴角的弧度又高了高,她的力气逐渐减少,于是将脚步放缓了些。
“妤娘,你快些啊,等会鬼子就要追上来了,你这么慢算什么事?”后面的大妈不耐烦地说。姐弟二人被架在人海中。
小鱼扭头剜了大妈一眼。
“大姐,对不住,对不住啊。”妤娘边道歉,脚步又加快了些。破烂草鞋里的大脚被冻得通红,妤娘平时因这双大脚而被歧视,却在逃命时因为这双大脚而跑得快。
小鱼趴在妤娘背上,听着妤娘气息逐渐沉重,看她脚步也跟拖着个锄头似的,小鱼开口“阿姐……要不我自己走?”
“嗯?”妤娘愣了愣,随即挤出一个笑“不用,不用,阿姐已经及笄了,力气比小鱼大的多,小鱼要是走丢了,阿姐会难过一辈子的,乖……休息会吧,醒来就到了。”
天渐渐黑了,妤娘感受到背上人儿的气息渐渐平稳,脚步变缓,让路上的颠簸小一点。
妤娘看向前方。前方是无尽的人海,疯狂的往前涌,像旱地里疯狂的鱼群。身后是鲜活的生命。四周是黑灰的山。天际是前仆后继的雪花。生命不断倒下,人便如雪花般前仆后继,人踩人,命碾命。
洁白的雪上出现点点红梅,从一个点,晕染开来,散开来,最后是一摊红泥。
黑了。天黑了。心黑了。全黑了。眼前一片黑,只有天上星辰,地上火把是光源。途径寺庙,谁也不愿在黑暗中赶路,纷纷涌入寺庙。
原本肃穆的大雄宝殿上,幽静的庭院中,长满青苔的墙角下,僧人挡在门口,要么摆手,要么大喊“排队”,但难民鱼贯而入,给寺庙镀上了一层活人气息。
妤娘见寺庙中人员鱼龙混杂,偏头用余光看了看背上熟睡的人,强撑着向前走去。
走了一段,身前,身后的人肉眼可见的变少了,却依旧很多。
妤娘好像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向下一看,是一个眼珠子脱出眼眶的男子,她不敢惊叫,怕吵醒小鱼,只是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是一栋庄园,气派,豪华极了,被高高的围墙所保护,大门是用铁栏和木头制成的,一堆人堵在门口不断的撞门,墙顶上架着一排枪,有猎枪,刺刀枪……不断的射击,子弹如雨点般落下,爬上城墙的人也随雪花般落下,红的,血红的……
妤娘,闭了闭眼,脚步加快。她不敢回头,背后是无尽的黑暗……
大雪继续落下……
三周后,省城入口……
妤娘的手紧紧攥着小鱼的手,站在入城口,“走吧”妤娘对小鱼说,他们跟着人流进了省城。
雪还在下……
转眼间,三天过去了……
阿姐出去给酒楼洗盘子了,小鱼蹲在草棚子里啃着昨天剩下的半个烧饼……
迷迷糊糊间,小鱼昏睡过去……
半夜醒来阿姐没回来,他没想太多又睡了过去……第二天,阿姐还没回来,他便起身,穿上阿姐给他的那双小棉鞋,跑到阿姐工作的小酒楼……
“王姨姨?”小鱼走进酒楼,恰好碰见掌柜的。王姨看见小鱼也是一惊,走了过来“小鱼?你咋来了?你姐姐是病了吗?今天咋没来上班?”
“我阿姐昨天晚上就没回来……她不在这里?”小鱼抓住王姨的袖子。
王姨先是一惊,随后对着他笑笑,拿出一包钱“节哀吧……乱世……这样也正常,乖……你先回去吧,这是你姐姐的工钱。”小鱼接过钱包,小鼻子被冻的通红,强忍着泪水跑回草棚子。
他趴在席子上哭,极小声的哭……
阿姐会不会不要我了?明明说好在一起……呜……阿姐,她是不是被拐走了,一定是的,一定是的,我要在家里等姐姐回来……
他感觉身上被压了一个草垛,喘不上气,他依旧抽泣……很快他就睡着了……
雪花从缝隙中飘进来,落在小鱼紧闭着哭红肿的双眼上……
第二天早上,小鱼蹲在草棚子门口等姐姐。穿着单薄衣衫的小鱼坐在路旁,屁股与冰冷的泥地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他麻木地伸出手,接住一片片落下的雪。乌黑的秀发垂在身侧,俊俏的小脸被冻的苍白,他又渐渐蜷缩成一团。从小就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姐姐,前几天不见了,这世上只有他一人了……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死了?”一个有些细又有些磁性的声音涌入他的耳朵,那声音的主人缓缓蹲下。小鱼的意识被唤了回去,小鱼缓缓睁开眼,抬眸,张口欲言。他被面前的那张脸惊住了。
瓜子脸,桃花眼,薄嘴唇,柳叶眉,俊,俏,娇每个字单单拎出来形容他都不太贴切,合起来刚刚好可以配得上他。不,不,这几个字恰恰就像是为形容他而创造出来的。他像是天上的仙儿,高冷,皎洁的像月亮一般,但又娇俏,红润的像刚刚及笄的女子。他的眼中含着笑意看着小鱼,朱唇轻启:“哟,小娃娃,原来没死啊。”
“快……快,了”小鱼张嘴,嗓音沙哑,他被这热切的目光看的暖了些,又像被烫到了低下头,不去看对面的人儿。
对面的人儿见他这反应,笑了笑“抬头。”小鱼听话的抬头。对面的人儿见他这么好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修长的手指刮了刮小鱼通红的鼻尖,手指上沾了点泥。那人拿出袖里帕子擦拭手。
“你这娃娃还怪可爱的”
“喂,娃娃,以后你就跟着我学戏罢。”
小鱼呆呆看着他,而后点了点头。
那人将帕子递给小鱼朱唇微起“擦擦手罢。”小鱼照做。那人又将身上的披风披在了他身上,那是多好的一件披风,翠清色的棉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荷花,无不体现出那人的富贵。那人又牵起小鱼稚嫩的小手。小鱼被他牵着于是跟着他,小小的右手被那人的左手攥在手心。那人的手虽然白的和雪似的却比雪暖千百倍,小鱼想。
“我叫尹清茗,娃娃,你呢?”尹清茗垂眸。
“我……我不知道,他们都叫我小……小鱼和小乞丐。”沙哑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样叫着也不好听,既然我是你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以后你就和我姓,姓尹,然后呢你要快快乐乐的,所以是尹虞君……”尹清茗笑着看着他。
“那……师父,君字又是何解?”小鱼清澈的眼神看着尹清茗。
“小小年纪说话怎么文邹邹的?”尹清茗眉眼弯弯看着他“君呢就是……”尹清茗故意停顿,吊着他的胃口。
“啥嘛?”小鱼两个小眼睛圆溜溜的看他。
“大抵是有德行之人罢。”尹清茗温柔地注视着小鱼。
“那什么是有德行之人?”小鱼又问。
尹清茗思索片刻“我想想……不虐待苍生,尊重万物?哎呀,就是不踩小蚂蚁,不随便伤害其他小朋友的人。”他笑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摸摸他的头。
“好!那便从今天起我叫尹虞君!”小小的尹虞君笑道,他看着尹清茗,尹清茗也看着他,此刻二人眼中只有彼此,不管周围的马车如何呼啸,人们如何的喊叫,雪花如何的砸下……
“新生黄雀君休笑,占了春光却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