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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旧事》

沈云 发表于 2026-05-11 00:36:24   阅读次数: 140646

南城不是城,是城南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一前一后错着,前面的人踩了水洼,后面的人便听见一声清亮的响。墙根上长着青苔,青苔老了发黑。墙角爬着牵牛花,夏天早晨开,紫色的,到晌午就合拢,第二天再开新的。我小时候蹲在那里看花,一蹲一个上午。花心里有只蜜蜂,嗡嗡地转,我看它转了很久,后来它飞走了,天也就中午了。


住在巷口的是陈奶奶。陈奶奶是个寡妇,丈夫在我记事以前就死了。巷子里的人提起他都说好人,然后摇摇头,不再往下说。陈奶奶靠给别人浆洗衣裳过日子。她有两口很大的木盆,搁在天井里,从天明到天黑都泡着肥皂水。夏天她坐在天井里搓衣领,额上的汗一粒一粒往外沁,她不用手擦,只偏过头在肩膀上蹭一下。冬天水龙头冻住了,她拿开水浇,浇开了再洗。手指头冻得通红,骨节粗粗的,肿着一般。


陈奶奶有个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都卷了。那上头记着她这个月洗了多少件衣裳,谁家的,几件,给了多少钱。她不识字,记帐用画。上衣画一个方块,裤子画两条竖杠,床单画一个大框。我见过一次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方块和竖杠,有些墨水褪了色,有些被水渍润得模糊了。一页一页翻过去,日子就藏在那些模糊的方块和杠杠里。


她的孙子叫小武。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上小学三年级,瘦,黑,两只眼睛倒是很亮。他不爱说话,别人跟他说话他就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巷子里的孩子成群结队地疯跑,他从不加入,只是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逗蚂蚁。蚂蚁排着队往墙缝里爬,他用树枝拦住最末一只,蚂蚁绕了远路,他就笑一下。


后来我们一起到江边捉螃蟹。他拿一根细竹子,看准了洞就往里捅,一捅一个准。我问你怎么知道哪个洞里有,他说洞口有新鲜的泥就是有。他把螃蟹从洞里揪出来,螃蟹钳子夹住他的手指,他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叫。他把螃蟹翻过来放在沙地上,螃蟹拼命蹬腿,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它翻回去了。


小武有个秘密。他知道江边有座废弃的水塔。水塔很久以前就不用了,铁梯子生了锈,但还能爬。最顶上有一块平台,站在那里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江是弯的,到了下面拐一个大弯,拐弯的地方淤出一片沙洲,上面长满了芦苇,风一吹便摇。再远处是山,一座一座叠着,颜色一层比一层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融在了一起。


我们每回去水塔都是偷偷摸摸的。他跟陈奶奶说去找我写作业,我跟母亲说去找小武打球。两个书包扔在水塔下面,爬到顶上坐下来,把脚悬在外面。江风从南边吹过来,热是热的,但不闷。小武坐在我旁边,手指着江拐弯的地方说,我爸就是从那里走的。他指的是江拐弯之后消失的那个方向。他父亲是个船工,跟一条货船走的,走了以后就没有再回来。走的那天晚上他母亲还在灶台边洗碗,父亲拎着一只蛇皮袋站在门口,说船今晚要装货。他母亲没有回头。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蛇皮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又说了一遍,船今晚要装货。然后门就合上了。蛇皮袋蹭在门框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小武说他对他父亲最后的记忆是一双拖鞋。拖鞋放在门口,蓝色的,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上面沾着洗不掉的黑泥。他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那双拖鞋就知道父亲在家。之后很长一阵子拖鞋天天在门口,再之后有一天拖鞋不见了。那天他问母亲爸爸去哪了,母亲洗着衣服没有回答,肥皂水漫过盆沿淌了一地。他说到这里就停下了。江面上有运沙的船过去,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在江面上拖了很长的尾音。又沉默了一阵他说,以后他想去找他爸。我问怎么找。他说沿着江走,江总是通的,走到头就是海了。他还说他爸以前跟他说过,海很大,比江还大,走到头也看不见边。


那年夏天我们总是在水塔上待很久。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光是坐着。太阳沉下去,江面烧成一片橘红,波光粼粼的,晃眼。晚风吹过来的时候芦苇丛沙沙地响,隔着一片江滩传上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小声说话。天要黑透的时候,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零星的几点,后来连成一片,倒映在水里,被流水扯着轻轻晃动。


有一回小武带了两个红薯。是他从陈奶奶灶台上偷的。我们捡了些枯枝,在水塔下面生了一小堆火,把红薯埋在火灰里。天已经黑透了,火星子被江风吹起来,飘不了多远就灭了。他拿一根棍子拨火,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红薯烤好了,掰开来,焦黑的皮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是金黄的瓤,热气扑了一脸。我们一人一个,吃完了手指上全是黑的。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忽然开口说,今年过年陈奶奶买了一件新棉袄。我问什么样的,他说红的,上面有碎碎的小花。他说陈奶奶把棉袄挂在衣柜里,每天打开来摸一摸,舍不得穿。他还说陈奶奶昨天晚上问他,等小武长大了挣了钱,会不会给她买一件更好看的。他回答不出。他把那截苇秆折成两截又折成四截,最后折得碎碎地扔进了火堆。


那年秋天,陈奶奶病了。不是大病,就是咳,夜里咳得睡不着觉,白天照常洗衣服。小武每天早上去江边挑一担水回来,把水缸装满。他说陈奶奶现在提不动水了。他的手被扁担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摸上去硬硬的。有一回他挑水上台阶的时候脚下打了滑,水洒了半桶,裤腿湿了个透。他把剩下的半桶水挑回去,又折回来,把洒在地上的水用鞋底蹭干了,怕陈奶奶看见了担心。


陈奶奶洗了一辈子衣裳。她的手艺在整条巷子是出了名的,领口袖口搓得格外干净,扣子掉了她拿针线给人补上,不收钱。巷尾的李婶送来一件绸子衬衫,说料子娇贵,问能不能手洗。陈奶奶接过去,把衬衫展开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用手在料子上试了试,说能洗。后来那件衬衫洗好了晾出去,白得干干净净,太阳底下晃眼。李婶来取的时候啧啧了半天,非要给双份的钱。陈奶奶不收,摆摆手说够了,把那双粗糙的、被肥皂水泡得发白的手背到了身后。


她记帐的时候我在旁边看。那天记了三件上衣,两条裤子。方块和竖杠挤在泛黄的纸页上,本子快用完了,只剩最后几页。她翻到后面去的时候我看见了前头满当当的墨迹,密密麻麻,一年一年地排着。这些方块和竖杠里有多少件衣裳,多少斤肥皂,多少桶水,多少弯腰,多少拧干,多少晾晒。衣裳洗好了要拿到巷子尽头的水龙头底下漂三遍,她来来回回地走,天井到水龙头那条路被她走了一辈子。


小武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他念了一所技校,学的是汽修。陈奶奶嘴上没说,但巷子里的人都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有人问她孙子考到哪里去了,她只说去学技术了,说完低下头把衣裳翻了个面,搓衣领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些。小武倒不在乎,说汽修好,出来能赚钱。我问你喜欢修车吗,他说喜欢不喜欢都那么回事,总得吃饭。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点着一根烟。不远处江边的灯光映过来,他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


那年夏天雨水多,江里的水涨了又涨,淹了沿岸一大片芦苇。水塔下面的地也陷了一块。陈奶奶去江边倒洗衣水的时候滑了一跤,摔在石阶上,股骨骨折。小武退了学,在医院里陪了两个月。我去医院看他,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我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陈奶奶的骨头接上了,但医生说年纪大了,以后走路得拄拐。他又低下头去,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我最后一次独自去水塔是一个黄昏。铁梯子比以前更锈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芦苇被水淹过以后倒了一大片,折了的苇秆乱七八糟地堆着,新的已经长出来了,绿绿的一片,不仔细看,看不出这里被水淹过。我在平台上坐了很久,把脚悬在外面。风还是从南边吹过来,旁边没有人伸出手指那个方向了。


后来我搬了家。先是搬到城北,又搬到另一个城市。中间隔了很久没有回过南城。过年的时候回去了一趟,巷子拆了一半,只剩几户人家,墙上用红漆写了个大大的拆字,潦潦草草的。陈奶奶已经不在了,巷口的天井变成了停车场。江边的水塔还在,铁梯子拆了,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地封住了塔身,一层深绿压着一层浅绿,连原来砖是红的还是灰的都看不出来了。


小武去了深圳,在一家汽修厂工作。他一年到头不回来,只在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问他们家的房子还在不在。我告诉他拆了一半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说,拆了就拆了。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那边信号不好,沙沙地响。他说他们厂旁边有个小卖部卖的豆豉鱼罐头,味道有些陈奶奶做的意思。停了一下又说,其实也不太像,没那么咸。他笑了一声,很短。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忘了告诉他水塔还在。


我再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不是忘了,是不知该说什么。有些人的日子是往前走的,有些人的日子被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立在原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再来拆。


有一年春天我又回过一次南城。巷子已经没有了,路面铺了新的柏油,两边种了认不出名字的树。江边的芦苇倒是还在,比以前更密了,从江滩一直长到水塔下面。水塔还在,塔身被爬山虎裹得严实,只露出最顶上平台一小块灰扑扑的水泥。我在塔下站了一阵,没有上去。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的时候,爬山虎的叶子翻过去,露出了底下的锈迹。沙沙的声音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我沿着江边往回走。天已经黄昏了,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远处有运沙的船过去,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在江面上拖了很长的尾音。江还是那条江,拐了一个大弯之后流进暮色深处。芦苇在风里密密地摇着,一直摇到看不见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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