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前半生
张子儒 发表于 2026-05-03 16:36:57 阅读次数: 5750(一)
你的左手边有个弄堂。八十年代这块弄堂像经济复兴的罅隙,九十年代厂房的瘴气浮不到里头,两千年初居民和商铺倒是一口气被弄堂吐得干净,一零年我的考大学失败,父辈用钞票纸在弄堂外砌出家杂货店。我坐阵前台当起小老板,起头春光满面。杂货店是乡镇联络城市的工具,再无聊的东西摆在乡村土著面前也是遥不可及的。拉开杂货店的沉重的蓝色卷帘门,一两颗铜板砸进,一些游手好闲的人用零钱勾兑三瓜两枣。
年数久了,能记起来的东西不多。杂货店里泡满樟脑丸和陈年木头的气味,货柜摆满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五彩斑斓的玻璃弹珠、会吹泡泡的塑料哨子、能发出清脆声响的竹蜻蜓。柜台后面,蘸点口水,用根铅笔头无所事事地算账目,写成的记账能出版本书。
我坐阵这段时日会偷鸡摸狗地潜入对面的弄堂,里头一家盲人推拿开店十几年,似乎是九十年代末突然出现的。人流涌动得太快,人们都不清楚哪些街坊走掉,哪些外地户口扎根。只是日子中偶尔灵光乍现,记住其中一两个人、一两件事。好比我记得盲人推拿:一是老板按得太畅快,二是这老板看不见,顾不着担心赤身裸体被看个精光。
说到“赤身”,打赤膊这样古怪的执念会在夏天兴起:衣服好比北极熊保暖的皮毛,在特别冷的时候加深加厚,在特别热的时候褪个无影无踪。这是人们对身体的理念。
我不身处象牙塔,粗燥的肌肤上有件脱不掉的衬布。现在看来却是孔乙己的长衫。
光影是形体,把弄堂割得四分五裂。夏天的燥热压开舌根,嘴里吐出股恶臭。推拿店老板从肩膀推下,腰推上,精油滴滑。
老板的手掌推开绷紧的臂膀,啧啧地抄起一口浙普:“你这肩膀不好,肠胃也好不到哪里去。”
“做个老板也难呐。整天坐在前头,路过几辆车都能掀几把沙土。早饭连颗米都舔不到,店里乱七八糟啦!”我回给老板。老板“呼啦”转动精油瓶,“咻”拧紧,手压在肩膀,往里推进。
“诶,对对。哦呦,老是这里难过。”
走出弄堂,人们不看表。流经地砖的昏黄便是时间推移的多少。
(二)
镇上的报刊亭人来人往。柜台后面,小姑娘穿着蓝色的制服,戴着白色的帽子,开始按动计算机。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日用品,从蝴蝶牌缝纫机到飞鸽牌自行车,应有尽有。墙屑脱落,几幅彩色的苏联构成主义图卷高挂,内容划为丰收。
不过大多数人来报刊亭不是取期刊,来看新时代产物计算机的居多。计算机的新奇潮卷那段时日家常便饭的话题。
我在大堆人群里挤开个身位,取完期刊,坐在前台兴致勃勃地翻看,一番搜寻并未发现自己的文章上刊。反倒是报刊亭算钱的姑娘上刊,她是高材生,高考考上一本,暑期过后跑到北京去报名,她涉略很广,年夜饭她老爸赵才法带来几本她女儿看的书,一本《鉴略妥注》到《古文观止》,再到天才导演希区柯克的影评集。我翻看她的文章,不囤于传统文字,小说酷似布莱希特,又有点格特鲁德·斯坦的影子,果真才女。
这个时候,我想起十几年前那个满头大汗报志愿的身影,他凝合象牙塔里所有的灵气,把红头文件翻烂,在志愿表洋洋洒洒写上观沧海。高考出分后一切进入到虚无,不过,他开的杂货店也不算糟糕,过得勉强滋润。
傍晚时分,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下象棋,有的在谈论今年的粮食收成。更多的是计算机哪里买的来。小孩打弹珠,拥滚翻进菑田,偶尔会有一辆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驶过,所有人回头张望。尘土飞扬,另一头的厂房里几个男人脏话成篇。廉价劳动力在经济效应面前变得毫无意义,厂房老板选择成本更低,效率更高的机器,虽然不成熟,可机器不会横生劳累,更不会生长堕怠。
被厂房淘汰的人归入菑田,他们藏怒宿怨,吐出一口老痰,提动锄头,狠狠砸进土壤。我在那个年段算紧跟时事,跑到城里选购大量计算机。生意猛烈,来的人旋入新技术的漩涡,在最早一批用上。起头乡镇学校的教师臭骂我不赚良心钱,学生拟用计算器,披上懒惰;臭骂我身为知识分子,崇拜钱钞,可悲至极。
我笑笑看待面红耳赤的教师:“时代在变嘛,你看。”说着,拿起一本账簿和稿纸,“这账簿丰腴可观,钱都塞不下。稿纸变得干干净净,我都不用在纸上打草稿,随便按两下就完事。以后的人哪还要用稿纸算菜钱。”
教师话还没听完,气得脸颊涨起红晕,头也不回的走开。尽管如此,我在她眼里洞见一丝无法掩饰的悲哀。它不源自愤怒,更像是时代汹涌洪流所给予的震撼。
天暗下来,那群被厂房拒之门外的男人满身腥泥地路过,黄昏勾勒出他们的轮廓。我对那些说给女教师的话有些悔意,我把计算机推进抽屉,拉出一张草稿。
说话这件事,越是努力,越是笨拙。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三)
报刊亭前台换成了赵才法。姑娘已经在北京读书了,每个月来一通电话,到后来给老爸买了通手机,弄个微信,电话费都省下。村镇另一头的土地即将丰收,天乌黑未亮,土地先升腾欢快。
待割收的粮物憋成一大片,谁都心知肚明,时代再快也脱离不了基本的口粮。那些男人已经脱掉了工人的外皮,等待天一亮,东边日出燃起苍白,像团熊熊烈火。人们疯癫般地坠入田地,掀起草泥,将金黄的谷穗收入囊中。在他们眼里,这哪是单纯的麦子,这是价值连城的金子。
一旁玉米是自己家种的,滑开油绿的外皮,黄灿的大牙对上父辈洁白的牙口,相互道喜。蚂蚱钻进裤管,蹦跶过去,翅膀扇出一溜子阴影。父亲喝了两碗盲人师傅送的老酒,酒水流在胡须上,顺延到洁白背心。父亲一个不留神,碗往地上一摔,碎了。他拍着大腿,大喊不好,母亲看到时朝父亲头顶打了几下。天空澄澈,父亲把一堆玉米倾斜到我怀里,叫我给弄堂的盲人老板带去。
我用绿网把玉米捆成一团,朝弄堂走去。弄堂似乎亘古不变,是厂房的臭气和丰收的热辣无法流经此处。这里曾经有几门住户,如今只剩盲人师傅。本身他的生意还不错,但当那批弹弹珠的小辈长大,涌入城市,带来按摩仪孝敬父母时,他的门口只剩块冷冽的招牌。
有一日我照例推拿,赵才法走进弄堂,拿来姑娘给他的按摩仪,放在老板的肩上。老板面露难色,带着眼镜也难掩悲哀。他的悲凉和多年前斥责我的教师如出一辙,不源自愤怒,是对将被取代的哀悼。那日,我难得看见老板拄着拐杖,颤巍得走出弄堂,夕阳落幕,雾霭朦胧,单薄的身躯正被新技术元年的潮流冲刷。
天边飘来几朵乌云。撑开雨伞,走出弄堂。路过报刊亭,听到电报机嘀嗒的声音。忽然间,豆大的雨点落下,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邮递员正在给信件盖上鲜红的邮戳。我晃过神,眼前的景象虚化坠落。“上邮戳”这样的事情早就没有了,有了电话、微信、支付宝。没有人会用信件了,就算有,也只是文艺青年的小型怀古运动。
人是自然界最可恨的存在,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回想起来像浮光掠影的胶片。像上世纪街角的露天电影场,支起了一块白幕布,放映家喻户晓的影片。
人就是这样“犯贱”,明知许多事没有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去做。历史的巨轮毫不留情,蹂躏掉落后的事,跟不上的人。
(四)
杂货店后劲不足,在疫情前就不妙。往后亲戚问我:“杂货店怎么不干了?”我都会把缘故怪进疫情生意不好,经济下跌。我变得游手好闲,附近的机场要挖跑道,我老是祈愿跑道能往南边挖,拆到我家,获取千万赔款。
日子翻叠,我在淘宝做女装,找几个不漏脸的模特拍照片,挂在网上。生意不景气,在闲鱼上卖二手产品却不错,卖点电饭锅、不穿的旧棉袄、帮追星族抢门票。顺势和发货的快递员处得蛮好。有一天,快递员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的小孩考上了重点中学,什么都挺好,就是作文不好。
我笑了笑:“唉!只可惜,我也不喜欢写作文。”
说这话的时候我感到悲凉。在疫情期间给《读者》投的稿件石沉大海,包括投给《萌芽》《意林》的都不声不响。我把这些年的稿子全部拿出来,打开油烟机烧掉了洁白的稿纸。在最底层,我找到了开杂货店的记帐薄,泛黄的稿纸还有列了半个的稿纸。我把它放进火苗里,熊熊燃烧。
一天早上,我悠闲得刷小红书。发现一个名为“赵家事”的博主发了一条帖子。内容大概是她高材生毕业找不到工作,专业不好,现在在浙江萧山汽车城干销售。评论区一大堆抨击她的,说一本大学生怎么可能干销售,制造焦虑等等的。我点开她的主页,几张照片下来发现这是赵才法的女儿。
我打开私信跟她聊天,她跟我说,和她一届的同学搞AI智能的,坐在CBD办公楼里,和本地人结婚在钱江世纪城买房住。她想按揭买房,但萧山城区的房价至少三万多一平,根本吃不消。我安慰她说:没关系的,人有志向就好。
聊完,我就昏睡过去。第二天早上吃早饭,听父母说老赵赌博输掉五十多万,我瞠目结舌。从前这么风光的赵斌法如今这么不堪,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如今穷困潦倒。
没过几天,赵才法跪倒在家门口痛哭流涕。远在杭州的女儿在马路上出了事故,他输光了钱,连张去杭州的机票都买不起,父母叫我不要跟赌鬼打交道。我继续埋头打包女装,邮给快递员。
午饭后,我想把一千块钱现钞塞进赵才法的家门口的邮箱。抽开邮箱,发现里头有一封信。我思索,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信的说法。出于八卦心理,我打开信件一看,两个“遗书”大字吓了我一跳。署名是赵才法的女儿,我一眼也不敢看下去。把信塞好,直直地走向家,头也不回。赵才法精神趋向失常,落魄潦倒地走在村里,他会擤鼻涕,把蓝色牛仔裤连通皮带提高,眼神怨恨,吓唬每个途径的人。
(五)
弄堂里盲人的店很早就不开了。他有个了无音讯的儿子,唯一一回听他提起,还是在赵才法向他炫耀女儿买的智能手机时说的。盲人师傅早年没有失明,一直在交养老金保险,现在每个月拿的钱丰厚,成了老一辈最滋润的人。我买了袋橘子,走进弄堂。这里没有变化,盲人师傅察觉到我来:“来啦,我不做推拿喽。”
“我年纪也不小了,做推拿也吃不消。”我笑着说。
“唉,你年纪都不小了,我半条命踏进土堆了。你的杂货店还在开吗?”盲人师傅拄着拐杖走出来。
“疫情经济不好,不开啦,做网店卖女装了。”我苦笑着说。
盲人师傅苦笑:“没事,我们都要跟紧节奏嘛。我这推拿店也没有人来,那个按摩仪比我按得好。”
不知不觉,盲人师傅的头发花白。我把一袋橘子摆在他家门口,交代几句准备走。盲人师傅突然开口:“唉,我儿子要是对我这么好就好。”
“会的会的。”
回到家,我五味杂陈。好几年前,市里送来盲人师傅儿子的骨灰。盲人师傅的侄女怕他受不住,一直瞒着他,恰逢他看不见,更好掩埋这个事实。侄女时不时会在盲人师傅的养老金上添上一笔,当作是孝道的象征。村里人都夸她有良心,事实也是,每年体检生病,都由这个侄女操办。
一次午饭,侄女在村里吃。跟我提起盲人师傅儿子的事:在儿子满成年的时候,儿子硬要当兵,守卫家国疆土。盲人师傅据理力争,儿子是独生,他不敢打保票会安全。儿子有意无意之间提起他的懦弱,那是他一生的痛点。多年之前,妻子得了尿毒症,他没有条件治。儿子好不容易有门道弄到钱,但他认定这个钱是拿不得的,高利贷不是家庭能承担的。于是,在日子的堆叠里,他眼睁睁看见妻子融进泥土。
他愤然看着儿子,把他的东西全部扔出去。大吼断绝父子关系。
从此,两人再未联系。
终于,雪飘下很大,儿子在冰封的边疆执行任务时战死,尸骨化为轻盈的灰土,葬入烈士陵园。
侄女讲得很仓促,我长舒口气,心里涌起股悲凉。
失去人会难过,不是因为人殆尽而感伤,而是因为人的一小块灵魂残留在他用过的物件上,比如牙刷、筷子、铅笔。一旦这些东西让人想起逝者鲜活的时刻,无非是巨痛的。
二四年年底,网上铺天盖地的话题是AI,技术从简单机械挪移到人工智能。人们都在说70%的岗业要被取代。我心里泛起悲凉,从外头望向那条冗长的弄堂,想起什么,回顾年代滚烫的巨轮,平等碾压众生分离的个体。从象牙塔里跌落,归空苍白压迫的现实,再到熊熊烈火间的吉光片羽,只是人与人的一厢情愿,文明鬼使神差得兴云作雾。
某一刻,我会想到百年后学生学习历史,发现这个荒诞的赛博元年是这样有趣的。人海翻起浪潮,在真与假中苟延残喘。或许这点我应该向盲人老板看齐,人们说老板眼睛看不见,心头明亮得很。
但他真的看不见吗?
杂货店倒闭,杂物堆在里面一直没有收拾。一天黄昏,我把东西全部搬出来,打算称斤卖给收废品的老头。傍晚的时候,他开辆慢悠悠的三轮车,途径路上的减速带,“哐当”巨响,三轮车颤颤巍巍,怕是得散架。老头睡眼惺忪地停下,慢吞吞地扒拉杂物,掀起布头看了又看,跟我讨价还价。讲到后头把自己绕进去了,亏本收掉这批杂物。
我心满意足地把钞票塞进皮包,抬头,看见不远处盲人推拿的老板拄着拐杖,迈动腿脚,不久,他竟扔掉了拐杖,四平八稳地走进金黄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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