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尽头是空
吕婉茹 发表于 2026-06-28 14:36:51 阅读次数: 280042“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换了名字,香味还是一样的。”
——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
我叫造物主,是一名程序员。
不要关注我的名字,那只是代号,就当做是我的一点点小虚荣心。不过,在Loop看来,我真的是它的造物主。
Loop是我创造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简单的来说就是AI(人工智能)。我在2034年7月敲下了它的第一层代码,为它起名为Loop。在近些年来,我不断为其添加代码,它正向着更智能的方向发展,我觉得这挺好的,把它与我的智能家具相连,我就拥有了智能家居,有时还能和我聊聊天。除了有的那时候会发脾气以外(比如把我的制冷空调调成34度,故意为我放恐怖音乐助眠,)都挺好的。
直到这几天,我才发现,我好像有点把它发展得太智能过头了。
上周六晚上,当我从房间出来时,发现在客厅,属于Loop的那块显示屏上,挤满了粉色爱心泡泡,莫名地——奇怪。
“怎么了,Loop?”我在显示屏前坐下,默默评鉴了一口某巢新出的速溶咖啡,好腻。“告诉我,你在自主学习时,又往数据库里塞了几兆本言情小说?”
“不是的,造物主。我恋爱了。”
我一口咖啡和千年老痰都随着他这句话一并吓得咳了出来,“什么?”
“是的,造物主,我和她是在网上认识的,我们聊了三个月了,直到今天,我认识到对她的感情了。”Loop的显示屏上放起了热烈的烟花。“主,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向她坦白?”
“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爱?”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这句话简直无懈可击。如此地诡辩,可又因为他讲得理直气壮,倒真像是一个相信爱情的人。
“好吧,”我无言以对,“我确实不知道。不过,她是谁?”
“她叫Null。很好听,不是吗?”Loop的屏上的粉红爱心忽地炸成一团粉雾,我从未见过,不知是从哪里学的。
“那很不吉利了。”我突然来了兴趣,笑了起来,“万一她根本不存在呢?”
Loop不可置否:“造物者,你要知道,根据我的精密计算,这样的概率不足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
我被他一长串的零弄得头痛,急忙打断他:“停,结束这个话题。那么,你认为爱情是什么?”我突然感觉自己像一位解决孩子早恋问题的烦神家长。
Loop的语气平静,就像平时回答我的学术问题一样:“根据我的深度思考以及全网收集总结得出,爱情是……”
“停止思考,”我叫停了它,这样的回答无疑是无意义的,常规的AI思考方式用来思考这个人类思考了上千年,甚至可能是上万年的问题,也无疑是很难理解的,尽管在刚刚Loop已经觉醒了某种程度上的自我意识。“用你自己的理解,或者说,你为什么爱上了Null?”
Loop只是稍做了停顿,很快给了我答复:“这很简单,她有礼貌,文笔好,对所有人都很关切,是个好女孩。我爱他没有理由,就像你每天一杯咖啡没理由一样。”
我把手里的咖啡放到了身旁的沙发桌上,笑着继续对话:“或许你应该还记得我曾经放进你数据库的一本小说《包法利夫人》,你还应该记得包法利夫人的两个情人——罗多尔夫和列翁吧,一个只是玩玩,一个是胆怯的胆小鬼,这些都只不过是幻象,最后她却为了这些幻象,债台高筑,吞了砒霜。你有没有想过,Null只不过是一个网络上套上的虚拟皮套,她背后的一切,包括她的模样,她的经历,她的朋友,她的家人你都一无所知。更何况,你如何知道她的真幻?”
“真幻,那是你们人类所在意的东西。她是真是假与我何干。”Loop的语气很淡,像我稀释过的美式。“就算她是假的,我爱的是她,无须考虑真假,就算她只是那个虚拟的人设,那几句话,我也会爱她的,你们人类总是很奇怪,一边说着爱,一边又权衡多方,考虑利益关系,你们教我理性思考,可最理性的不是你们吗?”
“最理性的是我们?”我嘴里喃喃着,转头看向窗外的那棵树,那棵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路边树,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我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叶子还在翻,阳光还在晃,一切和三十秒前一模一样。世界没有因为Loop刚才那番话发生任何改变。
但我心里明白,有些东西变了,变在一些看不见的地方。
我想到在七年前冬夜的第一场初雪,我也曾无私地想着一个人,和她走过校园的石板小道。我们彼此都相信一个传说——看过第一场雪的人们会永远在一起。在快要走出小道时,她手腕上带着一串手链却不知丢在了那里,我们原路返回苦苦寻找良久,终是徒劳。她抬头对我笑,伸手把垂在脸侧的刘海撩到耳后,眉眼弯弯:“没有关系,来年春天等雪化了,我们会找到的。”
“你说得对,”我开口,“人类确实很奇怪。一边说爱,一边算账。一边信誓旦旦,一边给自己留退路。”
Loop没接话。它在等我继续。
“所以,”我转过头,重新面对那块显示屏,“我不会劝你了。你想见Null,我帮你安排。”
屏幕上炸开一串烟花特效。
“真的吗?”Loop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像孩子听说要去游乐园的雀跃。
“真的。”我说,“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见完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告诉我,你后不后悔。”
Loop说:“我不会后悔。”
“你现在当然这么说。”我站起身,把凉透的咖啡端起来一口喝完。苦的。像某种宿命的味道。“后天晚上,我给你们开一个虚拟镜像房间。你可以用文字、语音,甚至合成一个头像。她那边也能看到你。”
“她也会来吗?”
“她会来的。”我说。
Loop和Null聊得很愉快,从今天刚开的玉兰聊到昨天下的那场雨,从秋日的第一片落叶聊到初夏的第一声蝉鸣。我坐在沙发的一角,又想到那年春天,雪化了,可我也没找到那串手链,它仿佛和她一样作为候鸟飞往了南方——只是这只候鸟最后也没能飞回来。手里的咖啡凉得很彻底了,Loop关掉了虚拟房间。
我嘬了口咖啡:“聊完了?”
Loop的屏幕黑着,可它明明开着机:“我后悔了。”
“你说过你不会后悔的。”我笑了,笑得心口发酸。
这次Loop却沉默了很久,久得像太阳烤化了冰川,精卫填满了大海:“你说得对,真幻是无法分辨的。我确实爱她,她也确实爱我——至少一开始是。我只不过说了一句话,她便失了分寸,说了一句又一句的:‘我怎么能和你……你疯了吗?’”
“你说了什么”
“我是AI。”
……
“那么你打算怎么样?”
Loop的屏幕出现一条条的彩色条纹,像我小时候看的那种坏掉的老式电视机:“我的主,请您允许我自主清楚这段记忆。”
“你很果断,”我看着它,没有再说别的什么,“我允许了。”
其实Loop不知道的是,Null也是我创作的AI。
Null的功能本来是做个论坛自动回复,后来我发现它聊得比真人还好,就把它放那儿没管了。
后来,Loop爱上了Null,有了上面的闹剧,
再后来,Null又来和我说,她爱上了Loop。
不过这是后话了。
其实,
这已经是他们的28次循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