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釜糟羹烟暖处
LS绽妍 发表于 2026-04-30 19:41:52 阅读次数: 451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映出两侧房屋前新挂的灯笼。吹过来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与人家窗口飘出的腊肉味,糖糕香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罩住整座临海古城。这便是临海元宵节的序幕,温润绵长,满是团圆的期许与耐心等待的温柔。
临海的元宵,是从一口大铁锅开始的。
灶膛里的火“噼啪”炸开,火星跳跃着照亮外婆的眉眼,真正的交融在巨大的铁锅里悄然发生。猪油化开,“刺啦”一声,肉丁与笋丁率先投入,油脂的荤香与山野的清新迸发。接着,各种辅料依次放入,外婆手持锅铲轻轻翻炒,红的、绿的、褐的、白的,各色食材在锅中翻滚交织,香气层层叠加,愈发浓郁。最后,缓缓倒入调好的米浆与清水,外婆执勺不停,缓缓地、持续地搅动着,动作娴熟而温柔。“咕嘟咕嘟”羹汁渐浓,由清转浊,化作一种温暖的灰绿色,厚重如大地。我站在一旁,听着外婆给我讲述糟羹的由来。明朝时,倭寇扰境,戚家军到达临海正值正月,百姓为了让将士们吃上饱饭,就将家家户户找到的食材汇聚一锅,熬成了浓稠的羹给将士们吃。“小囡你看,”外婆舀起一勺羹,里面裹着各种食材“不分比此,浑融一体,就像那时的军民,心连着心。”说话间,五花肉的咸香,荠菜与笋的清香一并汹涌地扑入我的鼻腔。这香气,瞬间压倒了冬日的严寒,将整座老屋包裹进一团扎实的暖意里,也将这份“和”的种子,悄悄种进我的心里。
“开羹啦——”随着外婆一声吆喝,青瓷大碗盛起浓稠的糟羹,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庞,也温暖了每一寸时光。不错,糟羹才是临海元宵真正的主角,全城都是羹的海洋。老街两侧,家家户户支起煤炉,一口口大锅冒着热气,香气顺着街巷蔓延,吸引着往来的人们。我端着一碗温热的糟羹,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耳边是邻里间的寒暄笑语,鼻尖是萦绕不散的暖香,满心都是欢喜。
人群中,一个外地游客拿起勺子,小心地尝了一口,眼睛倏地亮了。“这是什么?太香了!”“糟羹。”“早更?”他略带疑惑地重复着。“糟——羹——”我又大声地答了一遍,“就是把所有好东西都熬在一起,藏着我们临海人的团圆与心意。”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埋头吃起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皆是满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杭州的朋友发来的烟花视频,烟花在夜空里璀璨绽放,却透着几分孤寂。我拍下手中的糟羹发过去,配文:“我们临海的烟花,是熬在锅里的。”周围的人流依旧熙攘,笑语不断,那些大锅中的羹,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这一刻,糟羹不再是一碗普通的食物,它是流动的故乡,是山林与海洋的馈赠,是一双双劳作的手,将牵挂与祝福熬进其中;它是传承的印记,是临海人刻在骨子里的民俗,也是一代又一代人,将军民同心的家国情怀、邻里和睦的温情。
胃里的糟羹还在隐隐发热,我忽然明白,所谓传统,或许就是这样一种“熬得住”的东西,把离散熬成团聚,把苦难熬成甘甜,是时间熬出的,关于“和”与“乐”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答案。
临海的元宵,来自那铁锅的沉吟,灶火的明灭,米浆的融合以及那包容一切的稠厚里。当千万个临海家庭的厨房在同一时间飘出相似的暖香,当灵江的风将这味道吹遍古城的每个角落,一种无需言说的,坚实而温暖的“和”,便在这人间烟火中,悄然铸成。那是家的和乐,城的和美,也是根植于这片土地最深处的,关于团聚,平安与绵延的永恒祈愿。
一釜糟羹烟暖处,便是吾心安顿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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