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阿泰拉
穗临夕 发表于 2026-05-23 09:13:46 阅读次数: 32480“蓝色的星球啊,那是我们的敌人。
明亮的恒星啊,那是我们的阿泰拉。
阿泰拉,阿泰拉,它带来光明啊。
我们的阿泰拉,已失去故土一千年。
记得吗?记得吗?夺回我们的阿泰拉。”
这是我漂泊的第七天。
这是我看不见光亮的第七天。
这是我失重的第七天。
黑暗无边无际,孤独无边无际,寒冷无边无际,厌烦无边无际。
手里的干粮早就吃完了,饥饿正镌刻着我的外壳,我静静地漂浮在黑夜里,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那样的缓慢。
最初几天对黑夜的恐惧早已变成了麻木,我失去了思想,失去了力气,也失去了故乡。
我吸尽了宇航服里最后一口空气。
窒息和宁静吞噬了我,歌曲也没了声音,我知道它还在响,只是我听不到了……
我从未想过死亡是这种感受,和我在战场上无数次想象过的不一样。
我的头仿佛被什么压着,捆住我那妄图消逝的灵魂,也许是电流的酥麻感吧,阵阵地刺激着我。
我用尽全力伸手,想要推开压在我头上的东西,但它好重,或是我好虚弱,竟然纹丝不动。可我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手臂再度无力地垂下去,却碰到了一个东西。
热的,细腻的,柔软的……
这个东西颤了颤,压住了我的手。
会动的……
我的思绪流得缓慢。
这个东西的声音越过我,传向对面:“醒了。”随即光亮起来。
醒了……醒了……什么醒了?
等等……地球的语言……
这是个人啊!!!
我猛然睁开眼睛,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甩开那个人类的手。
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我成了战俘。
我从未在战俘营以外的地方见过人类,眼前却同时出现两个,他们没有被锁链拷牢,也没有乱七八糟。一个是男孩,正是方才我触碰到的那个,看起来年纪不大,他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我。另一个年纪大些,胡子看起来很久没刮了,有些邋遢,他缓慢地向我走过来,走到一台大机器面前,上面写着地球上的汉字和英文,可惜我因虚弱而看不清,然后是一堆杂乱的线条。
“听得懂我说话吗?你是哪个战队的?感觉怎么样?”他开口,出乎意料的温和。
“为什么告诉你?”
我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说也没事,我已经知道了。C区第九战队,信息技术战斗人员,是吧?”男人从那一堆乱码上收回视线,“我们至今都没有弄明白,你的星球为什么要向我们开战。”
我闭上眼,拒绝回答。
“阿泰拉是什么?”
我沉默。
“好了,我知道了,太阳。”
“你耍我!”
我睁开眼,心脏被一股愤怒填满,瞪着他。
“好了,别生气,你的身体状况很不好,不可动怒。逢阳,让他休息吧。”
小男孩应一声,关掉了照明灯。
我环顾四周,看见了一台屏幕,显示着对面的情景。
隔壁研究室的灯光亮起来,男人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屏幕。
“院长,为什么我们抓了这么多战俘,只有他一个问得出东西?”逢阳站到他身侧。
“他很虚弱。”男人盯着屏幕,头也不回,“你要知道,美瑞加的战士都经过基因改造,不在极度虚弱状态下脑电波是绝不会发生异常的,什么都显示不出来。”
逢阳应一声,退后几步坐在椅子上。
“逢阳,我在他的脑电波里看见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要我给你讲讲么?”
我是美瑞加的孩子。
传说,我们的祖先是鸽子,他们被星球的入侵者驱赶,飞入宇宙,开始流亡。
于是他们来到了美瑞加。
美瑞加那么美丽,极光、星星、黑夜、草木,以及缔造它们的阿泰拉。
可是,我们的阿泰拉老了。
它的光芒不再耀眼,它的磁场懒得波动。
终于,在我的祖先站起来,成为直立动物时,彻底熄灭了。
我们的阿泰拉,熄灭了一千年。
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了我们的美瑞加一千年。
但是!我们找到了第二个阿泰拉!
它庇佑着一颗美丽的蓝星。
我的童年,在发现阿泰拉的狂喜中度过。
铺天盖地的报道,统治者说:那是我们的阿泰拉,是蓝星夺走了它!我们必须夺回它,用以祭奠我们的先祖!这是无上的光荣!
我们的统治者,在我们的语言里,叫阿泰拉。
我在十二岁的夜里,和罗斯德跑出耸立在平地上的小楼,那是我们的家、学校、街道,城镇,是附近唯一的人间。
美瑞加的星星很亮,因为我们没有阿泰拉。
我们坐在篝火旁,聊未来的梦想。
“你以后要打仗吗?”罗斯德问我。
“为什么要打?”我问。
“夺回我们的阿泰拉。”
我靠着岩石,看着星星想了一会儿:“阿泰拉真的是我们的吗?”
“这有什么可怀疑?这是阿泰拉说的。”
“我会去的,母亲会为我自豪的。”我说。
是这样的,我进了军校,学习了地球的汉语和英语。
军校中弥漫着浓厚的欲战氛围,所有人都那么想要夺走阿泰拉,摧毁它庇佑的蓝星。
这场战争,从我的十二岁开始准备,从我的二十二岁开始战斗。
毕业后,我成了第一批战士。领导将我安排在C区,告诉我,这个国家叫中国,中国守卫着阿泰拉,他们是罪大恶极的!
可是战争永无休止。
今年,我已经三十二岁了。
在我的第二十七场战役里,我被突如其来的轰炸炸离了飞船,孤独地在宇宙里漂浮着。
直到被地球人所救……
我病了很多天。
我接触到的人只有那个男人和逢阳。听他们说,本身还有一个人的,只不过被美瑞加的战士劫走了,成了战俘。
多天以来,我从不被允许看阿泰拉,他们说,从来没有美瑞加的人看过阿泰拉,辐射和紫外线对于我们而言可能致命。
我们乘着飞船在宇宙里呆了许久,第十八天,男人告诉我,我们要回到地球去了。
我没有什么兴趣,只想看阿泰拉。
他说,如果我好了,就允许我出去走走。
降落那天是个晴天。
逢阳撑着伞,推着我的轮椅,让我晒不到太阳。
他缓慢地走在街上。
“你们好像从来没有提防我。”
“我们已经有了很多很多战俘,你们对我们没有威胁。”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叫什么。”逢阳说。
“阿泰拉·美德斯特·利辛耶·卡罗山德。”我回答他,“你也没有告诉我,你的全名。”
“逢阳,初逢阳。”
我抬头往天上看,只能看见伞沿。
“收伞吧,行吗?”
“不可以,院长不同意。”
“我求你,可以吗?”
逢阳愣了一下,也许感知到什么,还是收掉了伞。
阳光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照在我身上。
可我没有愉悦。
一股极致的灼烧感蔓延了我的全身,我的皮肤开始溃烂,然后脱落。
我伸出双臂拥抱它,拥抱死亡。
最后,我一跃而起,飞入天空。
传说,我们的祖先是鸽子,他们被星球的入侵者驱赶,飞入宇宙,开始流亡。
如今的我,也是鸽子。
我转头对逢阳说:“我想飞过地球的所有天空,然后我会死在黑夜里,我的灵魂在宇宙里漂泊,我的心脏种在地球的深处。
我的文明无法接受如此热烈,如此赤忱,而又如此鲜艳的阿泰拉,请你替我看看,明天的太阳。”
![]() |
![]() |
![]() |
范德清 |
张利利 |
金竹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