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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芦纪年

yangyike 发表于 2026-04-28 20:17:06   阅读次数: 47

                                                              野芦纪年

        深秋的滩涂总裹着一层咸涩的雾。

       成片的芦苇在风里起伏,银白的芦花簌簌响,像无数支蘸了月光的笔,在灰蓝天幕上画着流动的线。潮水退去的淤泥泛着油亮的光,零星的贝壳半埋着,壳面爬满水痕,是潮汐留下的浅淡签名。

    这片芦苇从我记事起就在了,浩浩荡荡铺向河岸,像一道灰绿的墙,把村子和外面的世界温柔隔开。夏天的秆子粗得像小孩手腕,叶片边缘带着细锯齿。我总爱和伙伴去苇丛里捉迷藏,趁着午后悠长的日光,我们在半人高的苇丛里钻来钻去,惊起无数只藏在里面的麻雀。跑累了,便折几根最嫩的芦苇秆,做成简易的哨子吹着,听那清脆又带着野性的声响,在荡里一圈圈回荡。 我小时候总在苇丛里钻,钻进去就没了人影,只听见风穿过苇荡的声响——干、脆,像时光在低声摩挲。

    初遇它时,我正陷在一场考试的失利里。夕阳把芦花染成淡金,风起时,整片滩涂像从天上落下来的云海,翻着白浪。我只看见它们弯成近乎折断的弧度,那时我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草,觉得芦苇不过是随波逐流的弱者,风来了便低头。

      直到某个涨潮的清晨,我又走近了它。

      潮水裹着泥沙奔涌,浪一波接一波打在苇秆上,只露出顶端的芦花,像一串串白色浮标,倔强地飘着。我站在岸边等,等着看它们被折断的样子——可没有。潮水退去后,芦苇一截截露出来,沾着淤泥,歪歪斜斜,却在晨光里慢慢挺直腰杆,抖落叶片上的水珠,像撒了一河碎银。

       我蹲下来拨开芦苇,看见茎秆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褐色勒痕,是经年累月潮水刻下的印子。被浸泡的泥土里,新的嫩芽正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在一片狼藉里格外扎眼。风掠过芦花,沙沙声忽然变了调,像千万个声音在轻轻合唱。我忽然觉得,原来真正的坚韧,从来不是永远笔直。

    后来村里修路,红线穿过河滩,最终却往南边绕了个弯。外婆说,芦苇的根扎到河堤底下去了,挖了堤不稳。她顿了顿,又说,它们长在那里,也没碍着谁。那时我只当是大人的算计,如今再想,它们是在替那些弯过腰、低过头的人,示范着一种沉默的站法。

    上学后我很少回河滩,却总想起那些芦苇。考试失利时,撑不下去时,都会想起晨光里它们抖落水珠的样子,想起茎秆上粗粝的勒痕。原来有些成长,就像芦苇那样,弯过腰,再直起来,每一道痕,都是站得更稳的理由。

    离开滩涂的那个黄昏,夕阳把芦花镀上金边,风又把它们吹起来,吹向河面,吹向对岸的村庄。我踩着湿润的泥地,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耳边的沙沙声,像蘸了月光的笔,在暮色里继续写着未完的句子。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