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  |  首页  |  锐角网  |  留言板

土茶

余渡安 发表于 2026-05-07 10:06:33   阅读次数: 398481

浙江的春雨,总带着茶的清香。

自我记事起,外公就守着这片茶园。浙江的山不高,一垄垄茶树顺着矮山坡铺下去,晕染出墨绿。童年的大半时光,我都耗在这片茶园里。

我比茶树高不了多少,总在茶树间钻来钻去,拔地上的杂草,捉草叶上的蚂蚱,把小竹篮塞得满满当当。外公在一旁采茶。

外公采茶的手,是我见过最灵巧的手。指腹上结着厚厚的茧,那是茶在他手上生长的痕迹。这双手采茶时稳得惊人,指尖一捻,一芽一叶就落进了竹篮,仿佛只是轻柔得抚摸了一下茶。

茶经过晾晒后就是我喜欢炒茶的时刻,也叫杀青。老屋的灶间里,黑铁锅烧得发烫,外公把白天采的鲜叶倒进去,翻、抖、压、扣,翠绿的茶叶在锅里打着转。不过片刻,清冽的茶香就炸开了。那香气混着小屋的烟火气,飘出老屋,漫过茶田,融进江南的夜雨里。

数月后,外公总会捏一撮,温水先泡一遍,等茶叶慢慢舒展。第二泡才是给我喝的,我小口抿着,先是舌尖泛起淡淡的苦,咽下去之后,满嘴都是绵长的甜。外公说,这叫回甘,喉韵悠长,回甘明显,有体感。那时的我不懂,只捧着杯子,盯着杯里慢慢舒展的茶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

后来我到城里读初中,就渐渐离了这片茶园。城里的日子过得飞快,同学们周末相约时定会聚在一起喝奶茶。我第一次把外公炒的茶带到学校,被同桌笑 “老土”,说 “现在谁还喝这种苦涩的叶子”。我脸上发烫,那天放学,就把剩下的半罐茶扔进了垃圾桶。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外公的茶,也越来越不愿回茶山。假期时爸妈说回老家,我总以补课、和同学出去玩为借口推脱。每次外公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新茶,我总是敷衍几句,匆匆挂掉电话。

我甚至偷偷觉得,那处偏僻的茶园,那间老旧的屋子,是我和同学之间的隔阂,是拿不出手的 “土气”。城里的生活热闹又光鲜,身边同学谈论的都是新鲜潮流。我刻意不提老家的茶园,生怕引来旁人异样的眼光与调侃。偶尔爸妈提起外公寄来的茶叶,我也会刻意躲开,任由那些质朴的茶罐被搁置在角落,蒙上薄薄一层灰尘。

或许是童年的我不愿看到这副模样,从我的记忆里逃出来了。又是一个假期,采茶的时候到了,晨雾裹着远处的青山,她拉着我的手迫不及待把我带回了茶山。她一向喜欢茶园。

等我到时,外公已经在采茶了。我笨手笨脚地跟着他学,指尖捏着茶,要么掐断了枝,要么碰掉了叶,没茶一会儿,手指就酸得抬不起来,腰也疼得直不起来。抬头看外公,他的背驼得厉害,可手却依旧稳当,指尖在茶间起落,一刻也不停,如同和这些茶树,长成了一体。

我那颗躁动的心被抚平了,不是城里休息时的平静,而是整个人都像被泡过的茶叶变得舒展。我看着外公的背影,呆愣着,小溪在我的脸上蜿蜒。任由回忆的长河钻入我的大脑。我想起小时候在茶树间奔跑,外公在身后一声声喊我的名字;想起他每次炒完茶,第二杯永远先递给我;想起他给我寄茶,总用他手里最精致的铁罐子装着;想起我一次次敷衍他的电话,一次次嫌弃他的茶老土,一次次把这片给了我所有温暖的茶园,当成了羞于提起的过往。我逃避的不是土气,而是外公藏在茶里那一辈子的坚守和无言的疼爱。

那天下午,我泡了一杯茶。热水冲下去,蜷缩的茶叶在杯里慢慢舒展,把藏起来的香气毫无保留释放。喝一口,先是淡淡的苦,而后是绵长的甜,从舌尖一直淌到心里。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茶,此后无论如何都没有那样的滋味了。

现在,每个周末只要有空,我都会回茶岭。我会跟着外公去采茶,学着他的样子,指尖捻起一芽一叶;会守在灶间,看他炒茶,帮他添一把柴火;会泡一杯热茶,和他坐在老屋的椅子上,看细细的雨丝落在茶园上,听风穿过茶树的声响。

外公守着这片茶园,守的从来不是几斤茶叶,而是江南水乡朴素的日子,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坚守,是无论我走多远,都能回头找到的根。那些藏在茶里的苦与甜,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成了我成长路上,最踏实的底气。

浙江的雨还在下,茶树间的茶香,漫过青山,漫过岁月,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