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

       小时候，我喜欢在草地上玩。

       家乡气候湿热，草树长得旺盛。在这小小的镇里，草地到处都是。遍布小镇的草地里，除了长了茂盛的草之外，还盛着许许多多人的童年。小镇人们自小关于草地的记忆便似滋润那些草的雨水，总是在不经意间，或是心中空虚时填满他们的心灵——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没感觉到。有时艳阳高照，草地上的一大片草被日光剪出锋利的轮廓，每一棵草都剪得清晰。树木投在草地上的影子把草地分割成一只只眼睛，明亮而犀利，却不失天真——它们闪闪烁烁——人们甚至不敢长久地直视那些眼睛。有时雨过天晴，草地上每一棵草都挂上了水珠，日光再把水珠映出绚烂的彩虹，如人间童真与灿烂。那些彩虹交织于草地之上，映入人们的眼睛只使他们感到一阵眩晕。似乎别无其他。

       每逢晴天，有许许多多孩童在草地上放风筝，和父母、朋友们一起野餐。他们的笑声响彻草地，天真幼稚的心灵就在此放飞。孩子们在草地上飞奔追逐着，父母们微笑着夸赞自己的孩子有多么活泼……

       小时候的我也与那些孩童一样，爱在草地上玩。小时候的我觉得草地有一种淡淡的清香，闻来格外舒适。青草碧绿碧绿的，一眼望去就像一张大绿毯。这毯还是柔软的，躺在上面还会觉着后背痒乎乎的，像做按摩。有时一用力，草们有的弯下腰去了，有的还倔强地挺立着，用它们锋利的轮廓戳着人们——让人感觉被针扎了一样。不知为什么，小时候的我总是喜欢这样躺着。

       小时候，我喜欢坐在草地上，或一个人把自己的头脑掷入天马行空，或跟同伴们热烈地聊至海阔天空。草总是像观众和听众一样，沉默地看着人们——人们从它们身上踩过；或是侧耳倾听人们的话音——人们在它们身旁畅聊。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给人们带来欢笑。

       小时候，我喜欢在草地上飞奔，跑得满身大汗还不停歇。春光正好时，我就和哥哥出来放风筝。只要风足够大，我们甚至可以放整整一天——也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有这样的兴致。哥哥在前面举着风筝，我在后面抓着绳。呼啦啦，风筝飞上了天。两个孩子在草地上咯咯笑着，看着风筝在天空中一会儿升高一会儿下降……两个纯真的孩子就这样，眼里放出光来。那样的欣喜之情，是让我如今想起来觉得十分诧异的。

       小时候，我也喜欢在草地上踢足球。抱一个球放在青草地上，叫来几个好朋友。一脚过去，球骨碌碌从草地上滚过去。我们可以在草地上来一场球赛。门在哪儿呢？插两根树枝在草地上就算完事了。踢着踢着我们总会闹出些笑话来——小孩子嘛。这时候大家都停下来，一起躺在草地上大笑一会儿。球就放在那儿，不管不顾，也没有人想动它，因为实在太好笑了啊。笑完便一齐坐起来。互相望望，又高声唱起歌。唱着唱着再笑起来。

       小时候总那么爱笑。为什么？太快乐了吗？太轻松了吗？太童真了吗？我作不出回答。但草地，这真真切切的青草地，肯定是让我们笑了的。我的童年不是在家和学校就是在草地上度过的。我，我哥哥，还有像我和我哥哥一样的很多很多孩子，小时候特别喜欢在草地上玩。

       那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草地接地气吗？是因为草地离家近吗？我也作不了回答。好像无论何时，草地上的草都有着锋利的轮廓。它们要我去真真切切地感受它们。从它们的外形。从它们的气味。从它们的触感。好像无论何时，草地上的草都静静地站在那里。有时随风而动。迎着日光或是月光。光洒入了它们的内里。照亮所有的草的所有的部分。天地间仿佛只有草和光和风。无限广阔。草地映出一片繁星。

        上中学后，我不知怎么的就没有太多的兴趣在草地上玩了。我哥哥和其他许多伙伴也是。我们仿佛再不是我们自己。曾经在草地上勾肩搭背高声歌唱的一群孩子渐渐变了，渐渐散去。镇里的草地越来越多。我却不再在草地上狂奔、聊天、放风筝、踢足球，亦或是，单纯地坐着躺着。我逐渐觉得这样很空虚，很浪费时间——草地的氛围越来越让我难受。我常常急着想——还不如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比如看看书、写写文章——即使此时草地好像在向我召唤——而我充耳不闻。然而真正空虚的是什么呢？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哥哥去了大城市读大学，我也离开了我的童年与少年。我和哥哥忙于各自的现实。我称这为成熟。哥哥则说我们即将成为大人。草地上的草越长越茂盛，草地上小动物也渐渐多了起来，我却连经过它们时都不理睬它们——仿佛没看见它们似的——然而我是能听得到鸟鸣，闻得着花香的。我能想象得到它们和我家边上的草地在叹息。为什么现在会这样？它们都在问。我也在问——这到底是怎么了呢？我的生活中只有学习和作业，假期也仅仅是复习功课，要么就是和同学聚会。到底怎么了呢？草地好像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不再在草地上玩了。我好像也玩不了了。

       哥哥寒假回小镇的时候——此时他的脸庞已变得非常成熟，的确是位真正的标准的大人了——我就问了他。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复又很快恢复了毫无波澜和毫不在乎的“无情”表情，说：

        “怎么了呢？我们长大了。”

        我们长大了。

        可是，只是长大了吗？

        长大，那又有何妨呢？

        那天傍晚我又到小镇里的一片草地上。抬头望着渐渐西垂的太阳，再望着草地上渐渐散去的孩童们的身影，我眯起了眼睛。晚霞刻出他们的影子。回想着小时候在草地上的点点滴滴。那些幻想。那些歌声。那些欢笑。此时天地间最后的光微微地照在我身上——和身旁的草地上——草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暗暗的金边，还是那么锋利。曾几何时我躺在草地上，背下面压着它们这些生命，只觉得痒痒的很舒服。想着，我便坐了下去。拨弄着一棵草，注视着它。它的轮廓好似能划开我的心灵。就这样我坐在草地上。直至天空完全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