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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数是一片薄薄的雾

彭礼中 发表于 2026-04-04 17:26:42   阅读次数: 71599

现在我母亲衰老在北京的病房,可她眼中仿佛依稀在江南。她微笑时蹙起的皱纹如同烟花,绽放在江南碧蓝的天空。

我母亲离开酆城那年她十八岁,第一次远离父母孤身一人外出求学。“酆城”这个地名在我的作品中已经出现多次了,它或是神秘习俗、精美饰品和凡人之恋的诞生地,家族悲伤的传承之地;或是南宋是一个弱女子孤独面对汹汹世界洪流时的遍体鳞伤。而今我母亲远离故乡,在高铁上看见窗外平原之上涌起山丘,黏重的青色土壤逐渐疏松发黄,一望无际的水稻田变成麦子。这一天我母亲第一次长久地远离故乡,于她而言,故乡成了过往烟尘,凝滞在十七岁的回忆之中,永远。此使我母亲坚信永远,似乎永远。

在我以前的作品中,母亲无论多么自主,多么能干,她的形象永远都是忧愁而美丽的,像是一缕香魂。在江南文化的绵绵阴雨中长大的孩子似乎都多愁善感,如同一颗扎根在水中的植物。我笔下的母亲是忧愁的,正因为我也是忧愁的,这是我们骨子里的根,我们挥之不去。

现在这里我母亲也是这样的。初到北京,我母亲傍着舍友看北京高楼大厦,到处是玻璃,她对舍友轻声讲述她的梦想,仿佛在吟唱。我母亲说北京啊,她想显得有一番壮志豪情。那时候母亲在北大中文系念书。我母亲她自幼聪慧,方圆十里就没有考得过她的同龄人。到了北大她那么平平无奇,可现在家庭的日常仍能见她的惊人智慧,这不是以成绩论的。

那时我母亲有很多梦想:入人民文学杂志社,自己创建报刊,得国家级文学奖。那时我母亲正在闹爱情,和一个诗人。那时三月酆城桃花纷飞灿若云霞,清风吹过花瓣顺着流水归去远方。可惜,她没有看到。那时北京依旧起高楼,除了冷热四季全无,然而爱情之中的母亲看见三月降临,竟觉得北京如此美丽,一星一角都闪着光,远胜过故乡。

然而我母亲年轻,她心中的浪漫主义潜滋暗长,在那一刻终于让人不敢忽视,我母亲也由此成长:那位自称诗人的,有着挺拔的身材和英俊外表的,事事对她小心殷勤而且为人处事似乎毫无瑕疵的男人,搞大了她的肚子,然后不负责任地跑了。那时是四月,酆城李花飘落如雪,金色海洋般的油菜花铺满天涯。可惜,她没有看到。在北京我母亲她失魂落魄,独自去一个朋友家住了两周,自己打了胎,然后回了宿舍。那毫无节操的诗人闻她回来,竟又跑了来,笑嘻嘻对我母亲嘘寒问暖。我母亲悲愤欲哭,她拿起花瓶用力砸向诗人,花瓶在空中旋转两周半,如同一只鸽子,碰到地上碎成一地流光。她说:

“你滚,滚!”

很快我母亲就嫁人了,嫁的是我父亲,她是那样迫不及待。我父亲是个普通人,没有光鲜亮丽的外表,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有出众的才华。可有一点,他极其喜欢母亲的作品,进而对我母亲极为崇拜。这就够了。

一直到现在我母亲都没有发表一篇她真正喜欢的小说,除非是应酬或敷衍之作。不能说母亲写得不好,而是不合时宜。就像王小波。或者可以说是她太眼高手低了,死盯着某个顶级刊物不放,而人家风格与我母亲完全不合。当然,最重要的是结婚后她很快就生了我,生了我之后她就很少写作了。

我母亲生我那天是夏天,那时酆城荷叶阵阵如同波浪,人们午后在树下乘凉,听蝉声如同青春与年少,四处翻起稻子和酒液的清香。可惜,她没有看到。那时我母亲躺在北京医院的病床上,看见四处洁白好似太空,一片阳光照进窗棂,我母亲腹部的疼痛程度绝不会比十级地震弱上半分。此时太阳永恒地照着高楼,丁达尔效应极为显著,是雾霾飘过。我母亲在病床上极力嘶喊,似是要将一切痛苦宣泄,她痛苦得流泪了啊。然后我出生了,在一片洁白与光亮的银色中出生,那白大衣和手术刀似是圣洁,似在密谋。当时我差点说话了,差点行动了,差点重返子宫的最深处。

我母亲得偿所愿了。她描着我的眉眼,笑着对我父亲说我像她自己。那时我母亲还很年轻,却早早生了搁笔的想法。她说:“我不当作家了,我当作家他妈。”平心而论,我母亲是个天才,若坚持写到现在说不定也是个名家。我一直不明白这辈子我母亲到底在追随什么,她对文学的爱意轰轰烈烈又过早结束,她对家人挚爱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可母亲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就拘泥于此?我母亲她心高气傲啊,常理怎能将她揣度。这是个谜,永久封存在深处。

我的确像她,我母亲说,的确,一模一样。母亲坚信我遗传了她的相貌,就必然遗传了她的天赋。似乎也的确是这样的,因为我从小就喜欢看书,手不释卷,作文也多见于作文选和校报。可我母亲没想到的是,大学我竟选择了化工专业,而不是中文。她不止诧异,而且是伤是愤。这是否是背叛?其实她过多关注我的写作,我高中时写小说,发表一下她就欢喜地逢人便说,还和她大学同学炫耀。当时我就自惭形秽,而且尴尬,因为在这样一帮人面前就是班门弄斧。她没有关注到的是我对化学的热爱,初中毕业那个暑假我买了一屋子仪器和药品,做实验。我到现在还记得当年几个实验:镁粒在高温的液体石蜡中,以叔戊醇钠为催化剂将氢氧化钾还原成钾;用稀硫酸和双氧水将碘化钾氧化成碘,记得加热升华时紫色浓烟将我的实验服染成紫色,等等。直到后来被请去喝茶才消停下来。后来高中我化学总是班级前几,不过我母亲还没有注意到。化学是刺激的,好玩的,我有兴趣,但我母亲不知道,她一厢情愿认为我醉心文学无法自拔。直到我上了北京化工大学,并到某化工集团任职她才知道。

好了,现在我母亲孤身一人了。她的心被我伤透了。她想拾起笔,却又无心又无力,天才的青春年华化为乌有。四十几岁再拾笔确实晚了点。我母亲时常看新闻,看到一个老朋友出了什么什么书得了什么什么奖,她笑着对父亲说,他当年还不如我呢,或者说当年他确实是个才子,可我也不差。现在我母亲老鬓角都白了,而且头发一簇一簇地掉,她说,我都不好意思出门了。我母亲的皮肤都发皱了,好像是在水里泡过的纸,不知是泪水还是岁月。

我外祖父母也死了坟,在酆城的公墓里。每年清明和中秋我都给他们献上一束花,修剪坟上青青草。现在我在酆城工作,因为成本低环境好,而且公司很合我胃口。酆城清明时恰好是短暂的春季,艳阳高照或微雨潇潇,河岸杨柳依依好像母亲年少时的长发,漫天柳絮好像轻盈而朦胧的愁思。中秋月明如霜,梧桐落叶满道旁,栾树似霞在如水月光中泛起忧伤。南归的大雁将天空肃清,天空在天空中独自彷徨。可惜,我母亲她没有看到。我早已逃离北京正如我母亲逃亡酆城多年,我母亲她斑驳着白发,皱缩着脸庞。她微笑着说:

“我都不好意思出门了,都不好意思回酆城了。”

多年以后我母亲白发满头,如同一座雪山般永恒,仿佛离去的故乡在亿万年之远。多年来她安居北京,在这座伟大而单调的城市中安度残年。正如在她故乡邻近出生的毕飞宇所言:“我是个没有故乡的人。”我在她故乡啊我远离着她,我们天高皇帝远无自由无拘束。我多年未曾返回北京了,现在我母亲在北京的病床上,而我忙于在酆城的工作,她多么想重返故乡,见见我。

我不回去受苦衷的。因为污水处理费太高,集团领导决定撤回在酆城的分公司,于是不少人即将失业。怎么说呢?我失业不可怕,大不了再找一个,可这座城市上千人都在此工作,那这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我必须研发一种新兴产业,以弥补成本高昂的问题。因此,回不去了。

可是我母亲不能回酆城,不行。主治医生说不行。每天都要治疗,酆城没有仪器。北京到酆城一千两百公里的路程,成了我母亲的天堑。她越不过去的。

父亲于是提议可以视频通话,借屏幕让我们带母亲游览故乡。可我母亲说:“假的,那薄薄一层玻璃能看出什么呢?”我母亲说:“我想看一看‘记忆’。”我母亲乞求道:“回去吧。”

我们一筹莫展。于是我在网上发帖,征求建议。

不久,一个陌生人给我打来电话。她自称是杭州某互联网公司的工程师,叫孙自芳。她说她看了我的故事很感动,准备将正在调试阶段的软件“千数”借给我,祝我母亲圆梦。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有一种轻柔的美。我连连道谢,问她我需要付出什么。她倒是很直率了,她说先生你不需要付出什么,你借我的软件给令堂圆梦,我们借你的故事提升知名度,到时销售量“啪”一下就提升了,多好!

于是我和她定于一日后见面。

“千数”说白了就是一个全息通话软件,将自己和周围景物全息投影在另一个通话者,周围给人身临其境之感。经过多次完善,投影已经很瓷实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而且可以“P”,可以将自己一方“P”成各种模样,来满足顾客的个性化要求。

一日后我和孙自芳见了面,是在咖啡馆。“咖啡馆”的存在本身就证明如今酆城不是过往的酆城了,变得“fashion”了,现代化了。看到孙自芳时我愣了一下,她却友好地笑了,伸出手说想必你就是彭先生吧,和我长得很像呢!我赶紧握了握手,不只是像,一模一样。不是的,不是和我,是和我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她开玩笑说,我们不会是兄妹吧?

然后就开始切入正题了,具体的操作方案是这样的:孙带着一个投影仪到北京,在通话时拍照。另一个投影仪放在酆城,一个工程师负责进行P图。酆城已经不一样了,几十年了,当年的小桥流水人家早淹没在高楼的汪洋大海了。人物皆非了。这是好事啊。可是氤氲在城市上空淡紫色的乡愁被一阵大风吹散。按照地理常识,这是高楼之海与大地之间的海陆风,是带着咸腥的海洋气味的风。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可我母亲不行,她是怕了。所以P吧,P得像一点。

病房中我母亲思念故乡,苍白而无垠的天花板使她眩晕,让她窒息。我母亲躺在松软的床上,口鼻上那个透明的小罩子无情揭示了我母亲她命不久矣的残酷真相。当孙自芬进门时她因痛苦而皱起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了,眼中闪着些微光亮。她震惊了。我母亲说:“孩子,你是江南人吗?”孙有些怯生,又大胆地说:“是的,阿姨,我是酆城人,在杭州工作。”我母亲沉默了一下,说:“我也是酆城人。”

孙自芳她嫣然一笑,笑中带着四月海棠花落缤纷,喜鹊在树梢鸣叫,金色银杏零落九天狂风吹起,飘飘扬扬落尽三年。我母亲似在恍惚,恍惚中她问:“酆城现在是什么样子?”

“老样子,阿姨。”

然后孙自劳打开了投影仪。昔日酆城和今日的我的投影出现在我母亲床前,我母亲说:“谢谢你,姑娘。”

千数是一片薄薄的雾,因此能不拘泥房间大小限制,绵延纵深八百里。我母亲她故国不堪回首了,我母亲她流淌着长发,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好像一块琥珀。我在酆城的山水间游走,故乡仿佛依稀尽在眼前。我母亲激动了,她转头看向我父亲,又看了一眼她的儿子,眼中无限柔情。她说:

“这就是我文学之梦开始的地方。”

此时我已经走到酆城我母亲的老屋,它熟悉,依旧。我母亲看见她年轻时堆满书籍的闺房,看见鹅黄色的窗帘和栗色的书桌,我母亲她将手举起,怔怔指向故乡,一瞬间重回她年轻时的神采飞扬。对不起我忘乎所以了,我竟然伸手欲触碰我母亲的手。却只碰到一片虚空。我母亲她深深看了我一眼,将我铭于心中,然后侧过头对孙自芳说:“姑娘,你是个好人。”她说这话时面部平静,只有泪水空空流淌。

然后她沉默。她不再说话,不再动弹,只留一双眼睛眨动,好像是呆掉了。我强打精神,继续游览了三个小时,三小时后我双腿酸麻口干舌燥,对母亲道了一声再见就挂了。我母亲她没有回复。这时我父亲打来电话,他说:

“你妈已经死三个小时啦。”

我别过脸去,听我父亲说我母亲死后一只红蝴蝶飞入病房,翩翩然落到她的发间,如同年少时戴的一朵桃花。我打断了他的话。我眺望远方,我说我知道。我看北方一无所有。任泪水在脸上肆溢横流,好像我母亲激动慌乱的指头。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