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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岁,苍白的往昔与惶然的我

杜撰集 发表于 2026-05-02 07:16:48   阅读次数: 4246

15 岁,我想我是时候写下这个故事了,我惶恐在几日之后,我会真的忘记有关她的一切。她叫做佟可。是的。她是那个与众不同的孩子,这毫无疑问。

她喜欢写诗,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哪怕只是将音节凌乱肆意地组合起来。而我成了她的读者,虽然看不懂,我也会试图像阅读理解一样去酣畅淋漓地为她的字符加冕。但她不会因此显露出高兴的神色,因为她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也知道自己才华横溢。因为她觉得这理所当然。

她总是构想世界的组成,她设立无数的世界观,又总是一次次推翻自己坚持的理念。我会见证着她反反复复地对着天空发怔,见证着她面无表情的瞳孔深处那种难于言表的怅然若失,见证着宇宙经纬纵横、交错编织,而我们就这样远望着,直至最后一缕光消耗殆尽。她没有开口,因为她觉得这理所当然。

庸庸碌碌地行走在世间,透不过气也会抬头看天。

她喜欢数独,喜欢 24 点,喜欢这种与数字与逻辑相关的智力游戏。她讨厌日复一日的训练,但她偏偏那么天赋异禀,以至于就算偷懒了,也会让我遥不可及。

而她只觉得这理所当然。

我曾经问她说你会不会有着慕强心理,会不会设立属于自己的,那种远在天边几不可见的目标或榜样。我不期待那个人是我,比起她来我总是那么的呆板迟滞。我只是好奇那种宗教色彩在她身上究竟会如何呈现,她的 “神明”,到底会以何种方式存在。

她说她没有,她说她不信神,比起有人说他是造物主,她只会更相信进化论。她觉得这理所当然。我没有开口,因为我在冥冥中预想过这个结局。

她的理念与思想总是透露出一种特殊的青涩,亦或是一种极端主义性质的偏执。但她其实不会脱离现实,她知道概率论,知道大部分人最终会归于平凡,但她蔑视这个说法。

她总是不愿面对光天化日,因此总会释放性地去写作,去自我放纵,去用最无聊最低等最无病呻吟的文字,去怒斥这光阴的流逝。她的文字功底年轻得让人甚至会感觉可笑,但又由于过于裸露,过于年轻,以至于我在阅读时总会与她感同身受。她说她想溺死在自己的文字里,这话很诗意,因为臆想和文学就是她的温柔乡。

13 岁那年,她说她喜欢上了一个人,是现实中的。

而我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更能分清幻境与真实,而我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更不能厘清什么是真正的感情。她像个机器,明明看起来总是笑得很尽兴,很游刃有余,但总是令人莫名地感到一种非人性的疏离。

然后,她的成绩开始下滑。

是一种循序渐进、单调递减的下滑,是那种彻底的、毁灭性的倾溃。

她的文笔开始衰退,甚至都无法与同样年轻的我产生共鸣。而她发现自己连恢复正常的写作都已经做不到。

她会和我讨论死亡。

她开始和我半梦半醒地讨论自己以前听的歌、和看的书,我知道她想回到过去。

她害怕麻木,害怕呆滞,但她甚至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哭出声。

她的皮肤上开始出现浅淡的白色细痕,但我太过无能,以至于我不敢说出口。我记得那种挫败感,记得那种无能为力的苍白与失落,甚至不明来由地认定束手无策也是重罪。她说她不想醒过来,但她更害怕睡下去。

她说自己像被讨着债,像在被我拽着跑。

她说他们总分好和坏,但她想和坏和好。

猛地,我突然像浮出水面一般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想起来了。那天我没有抓住她。她就那样直挺挺地扎进了黑暗与墟烬,扎进了一潭死水。我想起来了。她佟可死了。她没有再活起来。她已经死了。

我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开始奔跑,呼吸和思绪都开始紊乱。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忆她,我不知道我到底在逃离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感觉前额开始以惊人的温度发烫,神经元纠缠成了一段杂乱无章的噪声,我感觉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冬奇”,刺耳得震耳欲聋。但我不知道。我不想再回忆了。

我知道我已经耗尽了,我知道我已经无力了,我知道我已经精疲力尽到连一句话、一个词、一个有意义的音节都说不出口了。猛地,我被应运而生般的石子绊倒,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手臂上的摩擦刺痛得像是要燎原,近乎迸发出火星。我拼尽全力地爬了起来,以一种狼狈得无以复加的姿态,投降般坐在地面上,她举起白旗那样抬起了头,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天空向地平线的方向亘古地延伸。这个世界对我而言,真的太大、太大了啊。

而我不由自主地开始继续回忆。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恍然间,手上的污浊与血痕开始与记忆闪回、重映,我感到头痛欲裂,但我还是在想,我不能停下来,我不能忘记她,因为,这是对记忆的…… 背叛。

为什么会是背叛?

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手上致命的压力,想起她眼神中的安然。是我杀死了她啊。原来是这样啊。

她的瞳孔流露出一种悲惨与欢愉共生的平静,反而是我先颤抖,我先惶然。我恐惧到几乎连回忆都做不到,我内疚到下意识地忘记了她的一切,我太害怕了,我害怕得快死了。快来人吧,有没有人可以救我一下,就算是杀死我也好。如果这就是对有罪者存在且唯一的拯救的话,那我也…… 甘之如饴。

而她出现了,同样直挺挺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没有杀死她。但我并不觉得奇怪。即使是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也没有感觉到诡异,我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佟可。” 我叫她。

她没有回应。仿佛我叫的人根本不是她。我的内心安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臆断,但我的声音已经先于我做出了决断。

“冬奇?”

她看向了我。

她就是我。

我早该发现的,我早该发现胆小而懦弱的我将她的名字做出了极具暗示性的改动。佟可,是我的名字多了一个 “人”,少了一个 “大”。她就是我,就是过去的我,往昔的我,小小的我。她就是我,我们本就同生共存。我曾想杀死她的,但我失误了。她的再现,是抱着求死的决心而来的。

这是我的最后一次回忆。15 岁,我决定杀死我苍白的往昔。我不愿接受我的低劣,我的愚蠢,我的天真,亦或是我不愿让我的往昔看到此刻我的狼狈不堪、我的落荒而逃,我不愿让小小的我所渴望成为的、我所能拯救过去的自己的 “出色的大人” 在现实与臆梦的落差中显得黯然失色。这是我的最后一次回忆,可我不愿将其视作理所当然。

究竟是讨厌过去的敏感与怯懦,亦或是桎梏于此刻此际难以言喻的歉疚与不甘,我已经分不清了。也已经不重要了。

这次也一样,反而是我先颤抖,我先惶然。

我颤抖着死死盯住她的瞳孔,蹲坐到与她相近的高度,故作平静而嘴角上扬。15 岁的我,竟然已经比她高到与其形成鲜明的对比。我见证着她的表情,她与我别无二致的故作平静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扮熟的稚嫩的小孩。

声音在蛛网般易碎的空气中骤响。

我开口问她。

“感觉孤独吗?”

“感觉孤独了啊。”

“感觉失落吗?”

“感觉到失落了啊。”

我见证着她几不可见地垂下了眼眸,却仍旧一以贯之地佯装平静,佯装着未曾理解过这一切的忧郁与怅然,佯装着自己真的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大人。

“想死吗?”

“想死了啊。” 她低下了头,却回答得不假思索。

“想哭吗?”

“想哭了啊。” 她嘴角上扬地接了我的话。

“想回家?”

“想回家啊。”

这次她哭出了声。

而我笑了。

“是吗?”

“是这样啊。”

我站起身,对她张开了双臂。她知道落幕的枪声终将响起了,是时候了啊。她知道自己将彻底地消失了,逝去了,死亡了,而她又怎么可能一点失望和不舍都没有?

她向我跑来,试图平静地接受自己璀璨的盛大消亡。

而后。

我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次,不需要再继续逞强了哦。”

我说我知道你的悲伤,你的不甘,你在黑夜的大恸与影约心头的绞痛。我说我知道你声嘶力竭地写着天花乱坠起承转合的文字去拯救他人,最终却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因为渊底的人,是救不了渊底的人的。

我说我知道你的敏感,你的冰冷的自我否定,我知道你已经可以在每时每刻逼迫自己坦然地笑出声。

我说你就是白昼,你就是黑夜,你确认了无数场久久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以及一个无信仰者最真挚的忠诚。

我说我可以理解你的自我对峙,可以理解你苍白的展望与亘古的缅怀。多少年了啊,你无时无刻不在热切地渴望一切的时间可以重来。但现在不用再逞强了,就让我这拙劣的、无力的、嘶哑的文字淋漓尽致地诠释那一切的你说不出口的话,就让我振聋发聩地叫出你的感情吧。毕竟。

"毕竟。"

我也才只有十五岁啊。

疼痛让我甚至无法抱起你不足 30 千克的躯体,但至少,请让我拾起这十五岁以来散落了三千里的灵魂。请让我们拯救自己。仅此而已啊。

请让我知道我仍在被你爱着。请让我宣告你我爱你,因为你就是爱。

请让我有幸成为你的神明。请你务必相信我将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次万次地,拯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请让我告诉你,你所经过的每一个一波三折或起承转合的生命节点,都将点汇成线,线汇成面,面汇成体,愈发壮大。你的生命,就是刻在往昔灵柩上的进化论。

15 岁,我想我终于写完这个故事了。我是我的书写者,所以不论主谓宾,可以反复错。唯有文字担此重任,宣告生命曾经在场。

我竟还在那个永远相信的年纪啊..



附・后日谈

"喂?你在说什么呢?"

"…… 什么学考、调休、高中的,你是做了一场噩梦吗?"

少女拉起趴在桌上如梦初醒的少女。

"放心吧,什么都没有发生哦。快点走吧,体育课要来不及了。"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