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

林晓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上还有星空贴纸。她看了几秒，坐起来，穿上拖鞋去了厨房。

妈妈在热牛奶。围裙系着，头发别在耳后。藏蓝色家居服，领口那块酱油渍还在。

林晓说：“妈，我其实是从未来回来的。”

妈妈说：“嗯。”

林晓说：“我后来跳楼了。学习压力太大了。”

妈妈没说话，把牛奶从锅里倒出来，递给她。

有时候人说出最重的话，只是为了被轻轻接住。

林晓说：“你每天早上五点叫我起来背单词。我考了六百三十八，你说本来可以上六百五的。太多了，我受不了。”

妈妈把锅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声有点大。

关掉水之后，妈妈说：“那你想怎样？”

林晓说：“我不想补课。不想竞赛。我想画画。”

妈妈说：“好。”

语气跟说“牛奶趁热喝”差不多。

后来林晓真的没去补课。妈妈把报名表收进了抽屉。颜料买了，八百多块。画室报了，一个月两千。一切都按林晓说的来。

妈妈偶尔会看她画画。有一次林晓画到很晚，妈妈端了杯牛奶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块暗部用群青加熟褐会深一点。”

林晓问：“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网上看的。”

许多真心话都藏在随便看看里。

后来林晓发现书架上多了几本书，跟教育有关的。她没问。妈妈也没提。

有一天夜里，林晓起来喝水。书房的灯亮着。她走过去，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见妈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妈妈一只手撑着额头，肩膀在动，像在吸鼻子。

林晓推门进去。妈妈转过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明显在哭的样子。

桌上那本书叫《穿越时空的心理学研究》。旁边有个旧笔记本，翻开的那页画了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楼顶。

林晓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妈妈。

“妈，你也是穿越回来的？”

妈妈摇头。“没有。”

林晓等了一下。妈妈没再解释。那几秒里有一种涩涩的东西，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晓说：“那你为什么看这种书？”

妈妈说：“随便看看。”

又安静了几秒。林晓忽然觉得没必要再问了。她转身要走，妈妈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你跳楼那件事，我记得没有。”

林晓停住了。

妈妈没有看她，把笔记本合上了，像在收拾一样很普通的杂物。她说：“你小时候有没有跳楼，我不会记错。”

谎言有时候比真话更接近真相。

林晓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她问：“那你为什么还答应我？”

妈妈说：“因为你在骗我。你想让我答应。”

这句话没有责怪的意思。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林晓松开手。她靠在了门框上。

“那我确实没有跳楼。”她说，“是编的。”

妈妈点了点头。

林晓说：“但我想过。高中的时候，站在阳台上。没敢。”

妈妈没接话。她把桌上那本书合上，摞整齐，推到一边。动作很慢。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对不起。”

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像是水面上故意压着不动的东西。林晓觉得涩，从嗓子眼一直涩到胸口。

她说了句“没事”，就回房间了。

躺到床上之后，她盯着天花板的星空贴纸。贴纸已经有点翘边了，边角发灰。她想，妈妈一定是在她睡着之后看过很多次那个笔记本，画过很多次那个站在楼顶的女孩。但妈妈不会说这些。

她也一样。她不会说，编那个跳楼的故事并不全是为了骗妈妈。有一部分是，说出来之后好像自己真的跳过一次一样，那种沉到底的感觉反而让人踏实一点。

但这话说出来太矫情了。她也就不说了。

人常常用一种痛去盖另一种痛，盖到最后自己也分不清哪一种是原本的。

第二天早上，书桌上有一张纸条。

“早餐在锅里。妈妈下午报了水彩班，你有空可以一起来。”

林晓看了两遍，把纸条对折，放在了笔袋里。

她去厨房的时候，妈妈正背对着她盛粥。藏蓝色家居服，领口的酱油渍。

林晓坐下，喝了一口粥。有点烫。

她看着妈妈的背影，说了一句：“妈，我下午没事。”

妈妈说：“嗯。”

谁都没有再说话。粥的热气往上冒，糊了一下眼睛。林晓用力眨了一下。

窗外有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