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  |  首页  |  锐角网  |  留言板

“我”走在“我们”之后

聆叙 发表于 2026-05-02 21:38:39   阅读次数: 48774

今天,熟识的编辑请我为杂志新出的“颂志愿心”板块写些东西,承诺丰厚的稿费。稿费我婉拒了,作为记者兼业余作家,实无法承蒙这优待。但我确想写些关于“我们”的事——不是颂赞,是叙实。

房东李老师前些天走了,做了几十年支教老师,我是打心眼里佩服,他却积了在艰苦环境下的旧疾新伤,只是五十左右的年纪,要撑拐杖才能勉强行稳。我之前去陪他唠家常时,发现人还睡着,额上背上却全是冷汗,身体直发抖。屋里晦暗,窗外雨正淋淋沥沥下,李老师蜷着陷在那,像被撒盐的陵螺。

他说,这是老毛病,一下雨就这样,所以就叫见雨愁了,李老笑了笑——他走时,应当很痛苦。

李老师一生未婚,没有亲生孩子,只有个养子,是在支教学校收养的——去了本地落后山区作扶贫干部,是个大学生官,想来也很不容易,平常很少回家。所以当我们一家人因工作原因到南方暂住时,李老师对我们很热切,时常将在支教时吃到的特色多做些赠予我们。我与五岁的女儿朵朵常去找他闲话,陪他解闷,听他讲支教时的事。连同朵朵也爱缠着他讲云南的苦荞粑粑,还有西藏酥油茶。小姑娘晃着李老师的胳膊,扬起大大的笑脸李爷爷长李爷爷短,哄得老人家很开心。

我怕孩子烦扰他清静,提起时他摇摇头,直道不要紧,说这有什么怕烦的,小孩子啊,活泼才好嘛哈哈哈,我顺着他目光看去——朵朵正轻点着君子兰的叶子,摇头晃脑,问它什么时候开花。

阳光勾出轮廓,展现出的是很苍翠的生命力。


他的儿子,我叫他小李,与李老师打视频时同我讲,请朵朵多陪陪李老师。

“......姐!也不怕你笑话,咱当干部的,虽然离家近,但总想多为乡亲们多谋份光来,可到头来最对不起的还是家里那盏灯!”

我听见机器不断轰鸣,仿佛看见了浓烈茶香的碧色在弥漫,乡亲们一刻不停歇,空气中却洋溢着喜悦与欢笑——是幸福吧。为表感谢,小李寄来了一些当地产的茶叶,味很醇,香气扑鼻。我丈夫讲,这是难得的好茶——其实我认为,是因为茶里饱含幸福,还有这位学生官无私的心。李老师给我看小李的照片,皮肤从白净晒成麦色,却更像是农民的儿子。


雨又淋沥而下,冷风不留情面地刮,我忧心老叶挺不过春前的摧折,只是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突然——当我赶到医院时,李老师已经走了。我望着空荡荡的病房,看那老叶终是飘零下来,停靠在洁净的玻璃上。

李老师昨天还说,我们这群人,真会因帮助过的人每瞬间的幸福而热泪盈眶。谁能想到,这竟是遗响!

我听外头的春雨滴打木叶,敲击玻璃,漫过来一层脆生生的绿。


小李中午就收到消息,但赶得再快也只能晚上到——李老师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早为自己准备了棺椁,只是恳求我先别告诉小李——那边发展正是关键时候,离了还他转不运。他还说,与其在这时候待奉他一个快死的老头,为乡亲们多干些实事才好。

到下午,我与邻里先来整理李老师的遗物。一位婶子理出来一件打补丁的泛白外套,愣了半晌,开口时声音已经哽咽。

“李老师之前在四川教书,我家娃儿就是他学生!那时地震,他没来得及跑,楼就塌了......我当时快急死了,以为没命了啊,挖出来才发现......是李老师将他护下了,可,可李老师的右腿就再使不上劲儿了......他当时穿的就是这外套,怎的好人不长命呐......”

这位婶子的儿子我见过——现在是位很优秀的骨科医生。

我忽的生出一份怨愤来。


傍晚,小李携一身潮气赶进来,没打伞,身上淋了半湿,知晓他来得如此匆忙——我望着他拉碴的下巴,以及满目的红血丝。我领着他到灵堂,听见他低声向我道谢。随后,我退出去,留给这位一日之内便举目无亲的青年一点空间。

白色的纸钱铺在地上,像风雨挟杂的雪,冻住了李老师的时间,也淹没了这位青年的心。

我坐在灵堂外,丈夫默默地与我依偎,握着我的手,递给我一本略破旧的牛皮本——那是李老师送给朵朵的支教日记。他将本子递给我时,略幽默地说:

“这本子里你当故事讲给朵朵听吧,全是我支教时的日志,如果那天朵朵问我去哪了,你就告诉她,李爷爷到别的地方给她攒故事星星了哈哈哈。”

我翻开一页,摸着夹杂着泥点的纸页,发现每篇日记都不长,但其中浓烈的情感满溢,我仿佛看见李老师年轻时的样子。

“1998年8月23日

逢处暑,我响应国家号召前往云南支教,这事与阿爸阿妈讲了,他们都笑着说我很有觉悟,能成大事。其实我知道,阿妈有偷偷抹眼泪,阿爸的旱烟抽了一卷又一卷。

1998年8月26日

到城里了,借了辆牛车晃悠悠地簸到寨子去,我与建军仰躺在板车上,无处安放的双脚搁在外面,过一阵,我听见他笑着说:‘你看,山里环境是挺好啊,这星星都比别处的多!’我把手枕在脑后,清晰地将满天繁星倒入我的眼睛。

1998年8月28日

到了苦荞菁小学,来接见我们的是一位老校长,很清瘦。他握住我俩的手道谢,愧疚地说校舍失修,暂时要借住到老乡家了。我们摆摆手示意没关系,见老校长这样热情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偏头就和躲在墙后的两个小豆丁对视了,眼睛乌漆漆,却很亮——哥哥叫李延,妹妹叫李朵,是老乡家的孙辈,同时也是我班学生。”

我看到的,是李老师亲自牵着小朋友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是李老师一颗一颗,为低年级的同学系上错位的纽扣;是李老师在破旧的讲台上授课时,说每个孩子眼中有光。

也看到的是,李老师在第一次吃苦荞粑粑时,脸苦得皱起来,是李延捂着嘴偷笑,给他淋了些蜂蜜;李老师极力劝说,不惜被学生的爸爸打伤了手,也坚持让这位女同学继续读书;一场意外,李老师在李延举目无亲后,挣扎过,在看这孩子希冀的目光时,毅然收养了他——这一年,李老师不过才23岁。

却也看到的是,在李老师的笔下,斑驳的围墙可以是天,他教孩子们发挥想象力,写下这块是鹿,这块像小猪;李老师写,在教师节时,他收到了孩子们亲手煨的土豆,还有一束被慢慢收集的鲜花;还有在备课到深夜后,他看无尽的月光倾洒在大片绿油油的苦荞上,写这是救命的粮食,现在像是翻滚的碧江......


我的泪水就模糊了双眼,既有感伤,也在忆事。

十二年前,在江西的槐乡突发了特大级洪水。

当人们还在做黑甜的梦时,洪水淹没了孩子在墙上画的涂鸦;淹没了柜子上被妈妈藏起来的饼干;淹没了爷爷养在小阳台的,一株翠绿的番茄苗......而后,洪水席卷,淹没了仲夏夜的宁静。

我听见有人哭,有人尖叫,有人在呼喊亲人的姓名。大雨在倾盆,半山腰的广播在嘶哑地呐喊,来来回回的担架上,有生命在流逝。

又一次天亮后,雨开始枯竭,撒下一点最后的泪,救援工作已接近尾声——我是总台来的灾区记者。一幕幕悲凉惨烈的,我将这些照下来,向外界传递这里尚在为生而挣扎的人们。我向救护队申请,拿上轻便的随身摄影机与同事上了跟随艇。

他们去搜寻是否还有幸存者,而我们则为将情况实时报道——在救援队中,也有当他的群众,受过专业训练的,专门过来救助。为在救援还没到时,为人们博了一线希望。正如这次的救援队长,他曾去过别的灾区支援,经验很丰富。

“啊——!妈妈......”

一声尖叫打破了水面的宁静,一位小姑娘,大约五六岁,手脚在水中拼命扑腾,小脸吓得煞白——或许是幸存者不小心从建筑内掉下来吧,但现在她被水流越卷越远,离救援艇有相当一段距离。

小姑娘不会游泳,救援队恐怕来不及赶过去。我估量着,她被水流卷着朝我们这边来,我扯下船上的救生圈,一手扯绳将救生圈抛了去。水面在上下浮动,小姑娘手上滑,救生圈抓不牢,但万幸的是,她随水流是越漂越近的,我叫同伴压住船的一头不至于翻倒,我将身体尽可能往下伏,尽可能伸出胳膊去够小姑娘的手,我向她说,别激动,将身体放松仰躺!当我终于扯到小姑娘的胳膊时,余光看到了救援队正急速往这边赶来。

冰凉的污水打湿了我大半件的外套,一股寒意冷僵了我的手。在船上,我使不上劲将小姑娘拉上来。眼看我快撑不住了,救援队长一个猛子扎下如闪电般游过来,在水下向上托小姑娘的身子,我们合力,终于,她获救了!

我力竭靠坐在船上,同事急忙将身上的外套脱下给小姑娘围好,而救援队长派了一个队员将我们的船极速往回划,我甚至还未来得及道谢。我长吁一口气,满心只剩下一阵后怕。


在船上,小姑娘颤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小小地蜷在一起。

“给她漱漱口吧,水脏,怕会生病......”

听到那位救援队员的话,同事赶忙拧开瓶盖,将瓶口轻抵在小姑娘唇边来。

“小妹妹,不怕不怕哦,先漱漱口啊......”

小姑娘是很乖的,没吵没闹,只是很安静地自己擦眼泪,接过水小口小口地抿。

等到了最近的广播站,我听到小姑娘的名字出现在此起彼伏的名字中——有这样一种感觉,这个名字,我救下来了。

等待期间,救援队来了。队长将我叫到一边,批评我这次太冒进。

“......你想想看,如果这次脱手了,后果是什么!”

我低头接受,余光看见小姑娘过来轻扯我的衣角,队长见状只是叹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时,跑进来一位妇人,汗水打湿她的头发。她一见到小姑娘,灰暗的眼睛亮了起来,扑过来拥住她,一面搂一面吻她脸颊,喊着心肝儿、宝贝,一面向我们说谢谢,语无伦次地,哽咽着,泪淌下来......天放晴了,阳光涌进来。


隔天,我将阵地转移至灾区重建,走进了一处灾区卫生所,环境是闷热狭窄的,大部分干净的地方码放着医疗用具。我走进,一位年轻的医生正给孩子打退烧针——正是之前的小姑娘。她发热了,脸红扑扑的,却蓄着泪把脸埋在妈妈怀里不想打针。医生也是有趣,变戏法般掏出一颗糖放在手心,上下摇如展翅的蝴蝶,吸引小姑娘的注意。

“来,小朋友,看看这是什么?”

医生趁小姑娘转过头时扮了个鬼脸,逗得孩子咯咯笑。就在这时他就瞅准时机,往她胳膊叮了一下——若非手艺精湛或熟能生巧,大概率是成功不了的。我认为他属于后者。

妈妈欲推拒医生便给了她个安抚的眼神,她只好让孩子收下,柔声说:

“快,宝贝,快谢谢哥哥的糖果。”

小姑娘毕竟年纪小,又发烧,说着就成了:

“谢谢糖果哥哥!”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不料小姑娘率先发现了我,眨着圆溜溜的眼睛,边扯妈妈衣角边喊:

“妈妈快看!是恩人姐姐!”

童言无忌,其中饱含的感谢倒教我不好意思了,我走近,将一个小种子玩偶挂坠送给了她,她妈妈摆摆手,我往前送,低声说:

“没事的,收着吧,这孩子与我有缘......”

这个挂件是初中时在敬老院做志愿者,一位结识的前辈送我的,他说这个像是蕴含无限生机的种子,它会长大的。

待这对母女走后,我看着医生,正巧医生也看向我,相视一笑——后来,这位医生成为了我的丈夫,他讲那糖本来是留着低血糖时吃的......


或许“志愿心”就像是一粒种子,在风雨中长大,如果开花结出了果,便把它送给下一个人。

在灾区里,有外界不断的补给。最让我感动的,是一辆补给货车的横幅——槐乡的乡亲们,有我们在呐!


没想到来吊唁的人有这么多——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年龄不同,乡音各异,其中不仅有李老师以前的学生,甚至还有家长,却在这一刻齐齐奔赴而来。

有位做自媒体的女孩说她弟弟在黑龙江做支教老师,得晚点才能赶过来。我看她眼眶湿湿的,听她讲因为小时候家里穷差点初中辍学,是在李老师的资助下才让她有了不一样的人生。

“不然我一辈子或许都被困在山里,守着家中的薄田,一辈子就这样了......”

工作后她创办了一个网络公司,去发掘大山中的贫苦,为他们发声,为此成立了一个基金会,是以李老师的名字命名的。

我知道她,她的视频让我感触很深——因为在她的镜头,孩子笑得那样纯真可爱,多么像李老师日记中的孩子啊!在这些孩子中,她大概是看到了她的影子。

她拉了拉君子兰的叶子,指尖染上极淡的绿,叶子色彩鲜亮起来——我才知道,这盆君子兰她弟弟送的,两年前只是株刚破芽的小苗。如今她弟弟也做了两年的支教老师了。


葬礼后,我亮起小灯在案前写这篇文章,手机响了两声,一条消息是送我挂件的前辈,他退伍了,打算开一家餐馆,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提供免费的午餐,带来一些安慰。

一条是之前在公众号上发表的分享那次洪水救灾的文章。有一条评论,头像是那个眼熟的种子挂件,当年我未留下任何联系方式,甚至姓名也无——这大概就是缘份。

她评论说:“恩人姐姐,我考上理想的大学了,想成为像您一样的记者!我在一个网站上看到很多人在分享他们被帮助的经历,如今他们把这份帮助传承得更远......现在我的心愿就是将这份感谢传承下去,去帮助更多的人!”

我知道这个网站,它不被大肆宣传只默默地记录着社会的一点一滴。无数人内心的火,递出的却都是暖意,它叫“我走在我们之后”。


过了两天,我带朵朵去敬老院做志愿者。小姑娘嘴甜,招爷爷奶奶喜欢。我看见她晃着一位老奶奶的胳膊,讲着李老师和那样一群人的故事……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