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之海

  “可惜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她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诧异地抬起头，看见她正慢条斯理地托起蛋挞，精准利落地吸尽蛋挞液。余下的蛋挞失去了内涵，一下子显得空荡荡的。这点还是没变啊，吃蛋挞永远不吃皮。我控制了一下自己嘴角的弧度。

  “什么意思？”

  她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托着蛋挞，浓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似乎在思考。空气里尴尬开始晕染。我盯了她几秒就被觉察，赶紧移开视线。她手中的蛋挞，准确说是蛋挞皮，在暖橘的灯光下像是一盏小碟。熟悉的记忆忽然席卷。一二三四五，五个蛋挞皮被我摆得端端正正，在五岁的生日。

  “他们杀人的时候并不会想到那是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我的眼睛一定是瞪得很大，因为她突然迅速而敏锐地瞥了我一眼，而那一瞬间我注意到她眼神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有趣。刚才听到那个词我已经很震惊了。何况她是面不改色地吐出那几个字，冰冷，毫无一丝感情。这真的是从一个初中生口中说出的吗。我忽而有些脊背发凉，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自己是否应和她调换一下身份。我似乎才更像个初中生。

  “你说‘他们’？”

  这次她没有停顿，但也没有开口。我看着纤细她的手指顺着桌面移动，弯折，竖直，弯

折。是纳粹的符号。虽然有所准备，但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眼前这个面容熟识的女孩平淡地讲述一些，像是在谈论一些家事琐事。我无法想象她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也不敢想象。

  “你从哪看来的？”问题脱口而出时我才有些后悔。太唐突了。

  好在这次她没有看我。“书上看的。”我没敢再问什么书。万一她报的书名我没听说过，那岂不是太丢脸了。博览群书，是好事，可怎么会……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那么爱看书啊，你平时不去和朋友们逛街什么的吗？”好做作的问题！此刻我恨不得自己隐身。她肯定在心里暗笑吧

朋友？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他人即地狱吗？“我一下子哑口无言。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她怎么会这么想？刚刚她的每个字都异常寒冷，甚至甚于她关于纳粹的回答。如果没记错的话，在她这个年纪我当大概还不认识萨特。不过那时什么也不知道，和朋友周末游荡好像也蛮开心的。这么小就接触这些哲学似乎不太合适，况且这种解读过于极端了。从一开始便隐隐产生的疏离，此刻已经放大到显性，我突然产生了逃离的冲动。

所幸时间差不多了，我看了一眼表，那就最后一个吧：“你喜欢现在的自己吗？”

“自我是不可揣度的无垠之海。”

在她的脸消失之前我确信她直视着我的眼睛。熟悉的褐色瞳孔沉静如海，倒映出我困惑的脸。最后的那句话有些文不对题。但那是她说话时唯一一次直视我的眼睛，好像是特意说给我听的。

摘下全息眼镜后，我头还晕乎乎的，一旁的年轻姑娘——一个人形机器人——递上平板。“刚刚是按您的要求调试的结果，感觉如何？” 平板上的参数是我半小时前设置的，智商、敏锐度都高于平均水平。这是我第一次参加“RCI”项目，即通过调试性格的参数生成模拟意识，并尝试用四维通道将它植入十年前的自己，从而达到“自我提升”——通过改变童年性格来消除可能的不利人格，比如自卑。但受制于现有技术，它无法直接预测这个“童年人格”成长的结果，只依赖与“童年人格”对话的方式让参与者决定是否改变人格。如果选择改变，那么原有的记忆清空，被新人格取代，也就意味着原有的自己将会消失。

  “……还是算了吧。”和另一个自己对话是一件很奇妙的事，虽然只有短短几十分钟，我还是反复回忆起‘她’，或者说‘我’。其实从智商方面她是我理想的样子，思维缜密，反应敏捷。十年前的我曾无数次梦想自己拥有这样的个性：沉静但不沉默，话不多却足以震撼众人。只可惜现实中的我不过是一个敏感内向，而又笨手笨脚的小孩，属于从人群里能抓出一大把的平庸小孩。但她又和我想得不太一样，当那些冷静的可怕的话从她中说出时，我就后悔了。我真的幻想的是这样的我吗？理智、冷静，甚至没有朋友，没有情感。当一个完美小孩并不见得很幸福。而且她竟然连吃蛋挞都吃的这么冷静！

机器女孩点点头，打开另一个页面让我签字。“如果您已做出决定的话，我们将尊重您的选择，并为您删除已生成的人格，清除您的来访记录，以保护您的隐私，或者您可以通过调试参数来尝试其他类型。”

“不用不用。”一次已经足够让我认清原来的自己有多么美好了，我还是做最真实的自己吧。签完字我拎起一旁的袋子，里面是来之前买的蛋挞。想到他们大概已经凉了，我就有些懊悔，早知道先吃蛋挞再去做这些测试了。

“自我是不可揣度的无垠之海。”走出一段距离后，我突然听到那句熟悉的话，这次是那个机器女孩说的。

一个想法突然钻进脑海，我的脚步停滞了。

现在的我就是最真实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