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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时刻

冷酷的鳏夫 发表于 2026-06-01 00:17:31   阅读次数: 66842

徐妙总是在想:还有什么在等着我呢。

这个想法是空穴来风,空穴来风,她喜欢这个词。小学六年级毕业的时候她第一次这么想,那种惊喜瞬间贯穿了自己茫然而轻飘飘的躯壳,她从未感到自己能够如此丰盈——可惜那只是片刻,这份满足像一阵风般呼啸而过,转瞬即逝。她甚至错愕到来不及去盘点自己被掠走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十八岁的徐妙这样回忆,但小时候的她其实压根无法从感受中提炼出这些词句。只是觉得好舒服哦、好怅然。


她现在站在一家汉庭的大堂等陈子琪完成登记,陈子琪生日晚,在八月,办理酒店入住还得让前台跟家长电话确认。她俩几天前刚结束了高考,结伴溜达出来毕业旅行。

陈子琪是一个长得很经典的女孩,空气刘海圆脸马尾辫,鼻梁上斯斯文文架了一副黑色细圆框眼镜。四肢纤瘦,罩在宽松的防晒衣和米白阔腿裤底下在校园里每个班都有几个这幅打扮的女孩儿,文气,走出校门却难免显得有点青涩局促。“好了,您再誊写一下监护人的姓名、身份证号和电话号码吧。我们这边帮您办理入住。”前台小哥将手机交还给陈子琪。

她细声细气地道了声谢,接过后在入住单上飞速地写下几行信息,又递交给前台。

徐妙笑嘻嘻地揽过她,手臂内侧的软肉挤压着陈子琪脸颊未褪的婴儿肥,两个人都汗津津所以倒也没脸互相嫌弃。徐妙骨架比她大一些,不过也称不上健壮。“小妹妹办好啦?”

“哇塞就大五个月,你至于吗?”陈子琪一个白眼翻回去,这下听着还有点凶悍。她伸手取走递过来的两张房卡,抬抬下巴示意徐妙自己拿一张走,“保管好,丢三落四的大姐姐。”

两人上了高中之后就成了连体婴。最开始是室友,为了迅速融入校园成了生活搭子,再后来就自然而然做了形影不离的挚友。她们家境相仿,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康,有很多相通的经历与同样感性的神经。

徐妙和陈子琪不太乐意遵循传统中女孩交往和和美美的范式,她们的对话时常剑拔弩张、充斥着促狭尖锐的嘲讽,有时候过分到我都不好讲给你们听,但她们彼此都乐得去接住对方的促狭——或者说,这两个人有一套只有她们懂得的刻薄文法,在对话中使用它的感觉令人安心而舒适。                                                 

徐妙捏着房卡打量,汉庭的卡面印着淡蓝色的抽象图案,没什么特别的,但她还是感到开心。成人世界这块地图点亮了,按道理来说应该三个月前就解锁,但她们都知道于自己而言在走出考场的时刻才算到点。她确实如好友所言是个马大哈,所以她格外小心地把房卡塞进女装窄小的裤子口袋里。

她们拖着行李箱等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个攥着车钥匙的中年男人。polo衫卡其色西裤,另一只手拎了个公文包。他神色疲惫地扫了她们一眼。陈子琪下意识攥住了徐妙的胳膊,人倒是往徐妙身前挡了挡。

徐妙安抚性地拍拍她的后腰,拉着行李箱先行进去了,还顺手帮陈子琪挡了一下电梯门。

“几楼?”她问。

“八楼。”陈子琪声线有点紧绷。

徐妙按了八楼,电梯开始上升。中年男人的楼层先到了,他走出去的时候忽然转过头说了句:“刚高考完吧?玩得开心,注意安全。”门关上了,陈子琪松了口气似得笑出来:“我俩脸上是写字了吗?”

“写了,写了’终于解放了‘这五个大字。”徐妙拖着箱子走出电梯,走廊的地毯散发着陈腐的霉味,三手烟没被酒店香氛中和,反而愈演愈烈。它吞噬掉了轮子的噪音,整条走廊安静得不太真实。她们找到房间刷卡进门,空调还没开的房间闷热潮湿,像走进了一头温吞的巨兽的口腔。

陈子琪第一时间冲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也哗啦啦地泼进来,清晰可见了弥漫的灰尘。“哇!能看到洞庭湖!”她一点也不文雅地趴在窗台上大喊。

徐妙凑过去跟她一起看,其实只能看到远远的一线灰蓝色水光,夹在一堆半新不旧的现代建筑中像一条被剪下来的缎带。但她也跟着大声“哇”了一下,然后转身打开空调,把温度摁到十八度,等待这台空调能制造的最猛烈的冷气劈头盖脸地灌下来。

她在等待中想起六年级毕业那天,教室里的老吊扇吱呀呀地转,拼了老命也没驱散六月的燥热。

那天班主任马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白粉笔写下“前程似锦”四个炯劲有力的大字,锦的最后一笔甩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写完之后他操着一口浙普说:“同学们,我们今天就要彼此告别啦,老师呢祝你们前程似锦。”

教室很符合气氛地凌乱起来了。

有人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哭得好认真,仿佛离别是一件需要用全身力气去承受的事情。有人茫然地左顾右盼,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同学突然开始哭,手上还攥着包油乎乎的辣条。有人趁着最后一天可以胡作非为,大呼小叫地和狐朋狗友耍起来。

徐妙坐在第四排,没什么特别明显的反应。她在看。

她在看跟她“斗”了六年同学们。每次跟她竞争班排第一的班长哭得像只小兔子,在跟同桌交换同学录。体育课总是跑在她前面的短跑冠军沉溺斗笔(一款经典小学生游戏)无法自拔,笑得傻里傻气。徐妙转头看到那个因为一块橡皮的丢失冷战了三天的后桌,她正在把自己的贴纸一张一张分给周围的人,分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身递给了徐妙。

她接过来,是一张布满花卉的手帐贴纸。后桌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她憋了半天,憋出了句“我也是”。

那一刻,所有稚拙的输赢、排名,忽然就变得很轻很轻,飘得很远很远。

然后那个念头就来了——像一扇从来没有注意到的窗被推开,风灌进来,把她的心口灌了个满盈:

还有什么在等着我呢。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一定会有什么。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陈子琪开始从行李箱里往外掏洗漱包。

“你先洗吧,我歇会儿。”徐妙一屁股坐到床上,弹簧床嘎吱一声,她顺势瘫倒下去。解锁手机果然全是母亲的消息,“到了吗?”“岳阳热不热?”“吃饭了没有?”。她回了一条“到了,热,没吃”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浴室里传来水声和陈子琪荒腔走板的歌声。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亮着一个红色的小点,明明灭灭,像一只注视着她眼睛。她盯着那个红点,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个念头:还有什么在等着我呢。

她想,这个念头估计会伴随她一生。

小时候她以为等着她的是一个个结果,宣告她的人生已经取得阶段性的成功。但那些作为结果存在的东西都像糖果,含在嘴里很甜,但化了就没了,然后她又会开始想——下一个呢?这到底是不是那个等着我的东西,这个不是的话,那下一个会是吗?

浴室的门开了,一股热雾涌了出来,陈子琪裹着浴巾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你快去洗,我饿了。”她边说边用毛巾擦头发,动作很用力,像个小朋友。

徐妙从床上爬起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顺手揉了一把她的湿头发,“跑调的女高音歌唱家。”

“我没唱。”

“我听见了。”

“那是你幻听!”

徐妙笑着关上了浴室的门。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了双眼,任由它往下淌。明天就要去看岳阳楼了。那座她在课本里读了一遍又一遍的楼,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她背得滚瓜烂熟许多年。但总觉得那是别人的胸怀,是范仲淹的,不是她的。她的胸怀很小,小到只装得下自己的输赢、自己的朋友、自己那点隐秘的骄傲和别扭。

但她想,或许她有一天会懂得范仲淹,范仲淹生前的某一天或许也与现在的自己心有灵犀。路还很长。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三遍才把两个人从床上拖起来。陈子琪对着镜子扎了十分钟马尾,扯了又扎、扎了又扯,徐妙站在门口把鞋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两个人互相等来等去,最后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

在酒店旁边的小店里吃了一碗辣得人眼泪直流的米粉之后,她们沿着马路往岳阳楼的方向走。六月的岳阳活像个蒸笼,热得整个人都黏糊。

徐妙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要去赴一个很重要的约。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切,明明岳阳楼就在那里,不会跑也不会飞,但她就是觉得,早一点到,和晚一点到,是不一样的。

楼梯很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上一级光线就更亮一些。等她们踏上三楼的那一刻,风忽然就从四面八方涌来了,毫无遮挡跟预兆,就这么劈头盖脸地灌满了她们的衣领。

徐妙快步走到栏杆前,双手撑上去,朝远处看。

她发现她描述不出,这当然不只是因为她自己是一个倒霉催的理科生,更因为她发现自己期盼了眼前风光太久,从某个枯燥压抑的午后开始,到今天已经期盼搭到几近麻木,所以张口结舌。

反正不是酒店窗前看到的那条灰蓝色缎带就是了。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陈子琪在旁边小声念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真的没有骗人。”

徐妙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辽阔的、苍茫的水面,忽然觉得那些从小就跟着她的胜负欲,横冲直撞的坏脾气,那些因为争强好胜而结下的疙瘩和因为学会收敛而咽下去的不甘,此刻都散进这片看不到对岸的水里,变成了很小很小的东西。尽管他们仍存在,仍然是组成自己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六年级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在告别的时刻她会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旷的期待。现在她站在岳阳楼上,面对洞庭湖,忽然就有点豁然开朗的意思。

那种期待不是对某一件具体事情的期待。它不是考试、不是升学、不是任何可以被计划被实现的目标。它是——怎么说呢——它是她自己在未来投射的一个光点。那个光点可能永远不会真正抵达,因为她往前走一步,它也会往前移一步,永远保持那么一点距离。但只要她能看到它,她就知道自己的路还没有断,自己的方向还没有丢。

徐妙不知道那个光点对应的具体是什么。也许是某一天她真的做到了“先天下之忧而忧”,也许她一辈子都做不到。但没关系,她能看到它。它就在那里,在洞庭湖的尽头,在水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徐妙。”陈子琪的声音忽然靠近了。

“嗯。”

“你在想什么?”

“我觉得,现在这个时刻,应该叫妙时刻。

“什么妙时刻?你名字那个妙?”

“嗯。”

陈子琪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这人天生玲珑心思善解人意。她知道徐妙不是那种能把心里话说得明明白白的人,表达能力一直够呛。所以她说:“那挺好。”

她们并排站在栏杆前,谁也没有再说话。风还在吹,水还在荡。

徐妙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子琪。”

“嗯?”

“你说,范仲淹写《岳阳楼记》的时候,他来过岳阳楼吗?”

陈子琪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搜了搜。“没来过,”她看着屏幕念,“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在河南邓州,根本没到过岳阳,他是根据朋友寄给他的一幅《洞庭晚秋图》写的。”

两个人都乐了。

一个没来过岳阳楼的人,写出了一篇让无数人来看岳阳楼的文章。而他写的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自己做到了吗?也许做到了吧,也许没有贯彻始终。但他看到了那个点——那个很远很远的、闪着光的点。他把那个点写了下来,于是九百多年后,两个十八岁的女孩,从千里之外赶来,站在这座楼上,看同一片湖水,想着他老人家当年的笔墨。


嘿,还有什么在等着我呢。


徐妙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房卡。明天她们还要去看洞庭湖边的日落,后天就要坐火车回去了。回去以后要等成绩,要填志愿,要去一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大学,要变成一个大人的样子。她不知道那些事情里有没有她一直在等的“什么”,但她知道,那个光点,妙时刻,永远不会消失。


“走吧,”她对陈子琪说,“去吃饭,我饿傻了。”


“你能不能有点文艺青年的持续性?刚才还在神神叨叨,现在又这副德行。”


“文艺青年也要吃饭的。”


她们踩着咯吱咯吱的木质楼梯下了楼,穿过树荫,走出景区大门,汇入岳阳街头的人流里。阳光很烈,影子很短,两个人的背影在人潮里一高一低地晃着,晃着晃着,就拐进了路边一家小龙虾店。

老板在门口支着大锅,红油翻滚,辣味飘出去半条街。

徐妙拉开塑料椅子坐下来,拿起菜单,发现上面写着四个字和一行小字:


前程似锦

(应届高考生6~8月五折)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着把菜单递给陈子琪。

“你点吧,”她说,“我在等着呢。”

等着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但那个说不清楚的东西,就是最好的东西。

end.


太好了到六月了我要投这篇!虽然没什么文笔可言但是她很可爱呀^^祝今年高考的朋友们旗开得胜……会有什么在等着你们的。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