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叉
浥尘新 发表于 2026-04-03 19:48:43 阅读次数: 27766浙江沿海,渔民自然不少,老家村口破屋子里就住着一家。
那家只属于一人,墨笔。这名字听说是他妈取的,一个逃荒来的北方人。上过学,但为了生活嫁给了他爸,生下墨笔没多久便生了痨病死了。死前的愿望就是想要一只墨笔,说要写诗,他爸就把刚出生的孩子取名墨笔,也为哄将死之人开心。
那年台风很大,他爸在船上摔倒,被鳜鱼扎破了肚子,高烧不退,几天就在床上死了。他也被鱼叉插进后背,医生取不出来,只是做了切除和伤口缝合。
我并不是在老家认识他的,在外地一次撑船过河遇到了,旅途很长,要在船上呆很久。就和船夫说起来家长里短,认了老乡之后,我才想起老人给我讲过他的事,读过书的城里人跑到乡下嫁给了渔夫,本就是可以流传好久的故事,如若在古代,还能被改编成一段报恩还身的佳话。
我听说过他,他没听说过我,索性便将前者的事一直瞒着。我喜欢偷窥别人,当一位徘徊的幽灵,无声无形地记录。
他起的很早,但睡得并不算晚,天完全黑了便睡。有时候月亮很亮,我会出去赏月,他则在船舱里点起摇曳着要掉在人身上的油灯,整理床铺,熄灯,谁觉。
他说不论下不下雨,也都穿着斗笠,我觉得不错。晴天挡住吃人的阳光,也可以避一避被瀑布抛弃的水花。他说他的背一直痛,像是有重物压着,我想图个吉利,便说那是压在身上的银子,是让他发财的。
我没什么机会看到他完整的脸和身体。我想看,但每每可以执行时有错过了机会,又或是细想后又不想这么干。
月亮很亮,像银子,洒肩上,洒地上。我不喜欢银子,在肩上太重了。但我也踩着它,才能立住。我想逃回没有光的船舱里去了。
鱼油灯的光很昏暗,也是逃离月光最后一层过渡。我还不想熄灭这层光,就任它在一旁烧着。我不喜欢光,却得依赖光看见。如此想着,慢慢睡去,我想并非付不起这一瓶鱼油的钱。
后来火光冲天,墨笔带着我跑了出去,两人推翻船只来灭火。我说会赔偿船和住旅店的钱,他应下后回去摆正船体。好在只是外层的干草燃烧殆尽,也只有几盏油灯掉入河中冲去下游,蓑衣被渔网裹着一起缠在了水里。
他站在月光下,船板上,拽着水里的渔网。我听说渔民都喜欢拽渔网,因为意味着有鱼。但墨笔脸上没什么喜悦,准确来讲是没什么感情。手被烧伤了,拉扯着尚有余温的渔网,被划破了,血液顺着网流下水里。
我终是在月光下看到了他的身体,雪白的躯体比皓月要干净不少,但也干净的出奇,混着深红的血,看着徒增诡异。
“他有白化病。”这是事后驻店时询问得出的信息,雪白的皮肤换来的是不能长时间接触阳光。可他却是一名渔民,一位船夫。
或许是命运同情他,派了个同样同情且在得知他病白的同时需要弥补过错的我。那夜的网里真拉上来两条鳜鱼,他不吃,给了我,拿去和旅店的店家换了两条毛巾和热水。
天将亮了,我还得必须地去那地方,还得让他载我去那地方。
临走时,我终是给了他钱。他接了,身上也永远留着命运插上的鱼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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