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荒原狼
ocean 发表于 2026-04-30 22:28:26 阅读次数: 33051托马斯.罗伊斯在森林里已经等了三天了,还没有看见一匹狼。
也许就和别人曾说的一样,威斯特法伦一带从来没有过狼。
但若是真的没有狼,那自己寻找的又是什么?要是真的要看狼,那么他大可以去多特蒙德的动物园,战后那里固然已经残破不堪,但是几匹毛发稀疏,眼神黯淡的老狼大抵还是有的,虽然颓丧,但总还是狼。可是罗伊斯并没有去那里。
罗伊斯靠在森林深处。十月的天空已经高阔而明净了,只有岑寂的几丝云,像是玻璃破碎的裂隙。罗伊斯用脚摩擦着落叶,忽然感到一阵恶心,他对这衰残的叶有一点反胃的感觉。他把月光放归天空,这使得他的心理舒服了一点,阳光带着冷意,偏蓝的色调如镁光灯般刺痛他的眼睛,但他还是望着天空。他相信秋天的世界应当是澄明的,哪怕有点刺眼。
这时他感觉到了一股甜丝丝的腥气,他非常明白气味的源头——他用来引诱狼的一块牛肉。这是一块极好的肉,是罗伊斯搬运了一天的木板和在地方小报上发表通俗小说换来的。
罗伊斯决定自己吃掉这块肉。他已经等了三天,也可能等了十几年,他还等得了,肉已经等不了了。人的耐心总是胜过客观的规律。罗伊斯从一堆松针上拾起牛肉,小心翼翼地揩去松针。十月的松针浸透了冷冽的阳光,气息很锋利。他抬起一块石板作为烹饪的器具。松针被点燃了,混浊的火焰在森林中舞,如同水面上的涟纹。
等待的时间里,罗伊斯又一次幻想和狼相遇的时刻,狼不应该是《格林童话》里的那样狡黠,也不应当如《吹牛大王历险记》里一般愚笨,他心中已经有一个完满的形象,就如黑塞的《荒原狼》一样,纵然里面似乎并没有具体的狼。
罗伊斯认为,本质在于感觉是否正确,狼从荒原迁徙到城市,从城市跋涉到森林,免不了有几成形态的变化,不过从统计而论,应该还是口鼻狭长,形似犬类的。
遇到狼之后,又该怎么办,罗伊斯还没有想好。可能,只是匆匆对视,像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对方的眼底留下倒影后,就消失在风的轨迹里。
罗伊斯把牛肉放在石板上,肉本是为狼准备的,罗伊斯有一点可惜。转念一想,他突然笑起来,为狼准备的肉到了我的口中,是否我也成了狼?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没有变得很长。但事情总是说不好的。
德国多特蒙德周边的一片森林里,托马斯.罗伊斯把牛肉翻了个面。截至此时此刻,1945年10月15日,还没有狼前来,狼可能明天来,可能永远不会来。这让罗伊斯的思绪,回到了他无忧无虑而引以为豪的少年时代。
当马尔科·穆勒把那份《威斯特法伦先锋报》放到罗伊斯桌上时,罗伊斯正翻看着《荒原狼》。“《荒原狼》,这本书是不是讲狼的?你要知道,威斯特法伦一带.....”穆勒把头上那顶工人的帽子丢到一旁。
“那是不好说的,《荒原狼》讲的是一个叫作赫尔曼的人,他和荒原狼是灵魂的相近。”罗伊斯本来想向穆勒介绍黑塞,介绍《彼得.卡门青》和《德米安.彷徨少年时》但他觉得没有必要。他转过头开始看那份报纸。
“1936年3月9日时讯,因奥运会筹办,德国灰狼迁徙至西部,据悉,可能有狼群来到威斯特法伦。”
“走,我们应该一起去看看”
于是穆勒走在前头,罗伊斯走在后头,他们就这样走着,沿途不时有人加入。人们便看到了一群十六七岁的男孩,像是行军的队伍一样走着。这些男孩要去森林里抓狼。
听到这个主意时,罗伊斯只是当结伴去郊游一般。可当穆勒敲响一家又一家的房门时,罗伊斯才意识到,穆勒有比他想象的更强的魅力,亦或这件事本身有比想象的更强的吸引力。
在屋子里待久了,他开始感受到春天的气息。柔软的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新生草木的味道。
但是对于人来说,更多的春天并不在于草的生长,树的发芽,而是一种更新的,说不上来缘由的东西。缝隙上长满野草的老墙,刷上了新漆,布满了欢迎柏林奥运会的标语。罗伊斯知道,这个国家终于在十八年前的战争中脱离了,一想到这一点,他不由得很高兴。
这时穆勒领着那帮少年过来了他们唱着《乘看歌声的翅膀》兴高采烈的向森林走去。春草已经淹没了他们的脚踝,风吹过时草流过他们的脚尖。野花疯在地生长着,燃烧着奔流一地,就和这些少年一样只管疯长。
他们绕一棵高大的松树扎下营地,两三人一组分开寻找狼。
罗伊斯便跟着穆勒,试图找到狼的足印。直到天色已晚,他像初次扎营的松树底下走去,人们已经聚集在那里了。
无论怎么吹嘘,终究没有人找到狼的印记。他们沮丧起来,这时穆勒发话了:“找不到狼,说明狼很聪明,躲了起来,你们不要灰心,我们坚持就一定可以胜利。这一点,被生活束缚了灵魂的人是不会懂的。”他摊开麻袋,把里面的食物展开。
孩子们全都振奋起来。他们捡去枯枝落叶,在松树下处理出一块平地;他们抱来一团一团的松针,堆在平地的中央。火柴被点燃了,松针热烈地燃烧起来,火苗很高兴地跳动着,林中穿梭着非常清冽的香气。孩子们把带来的土豆、香肠都丢进火堆中。
此时罗伊斯搬来了一块石板,他和穆勒一起把石板架在松针上。黄油融在石板上,发出很好闻的香气,土豆和面包前仆后继。大家都开始吸起鼻子来。空气中登时有了一种不一样的香气,如果面包的香是格林的童话,松针燃烧的香是海涅的诗,那么土豆的香就是黑塞的小说了,罗伊斯想。
一点点的月色浸湿了少年们的衣衫,他们全都靠着松树沉睡起来,地上碎了一地梦,不知有没有狼,也在月影里浮泛起来。狼,如果有狼的话,看到他们酣然入眠,也只得悻然归去了。
早晨起来时,月光早已干涸,火堆熄灭了。所有人都坚称,昨晚他们碰见了狼,他们夸张的宣称,狼有尖利的牙齿,骇人的爪牙,踮起脚来袭击,却被他们的武装吓退。
他们郑重地约定,他们确凿发现了狼。孩子们又背起武器,像来时一样向小镇走去了。
是穆勒的影响吗,这是狼的馈赠吗?归途罗伊斯感觉整个三月的阳光为自己生长,整片大地的野花为自己盛开。可不幸的是,那些被生活束缚了灵魂的大人无法欣赏。当他们走近小镇时,发现成年的男人们面色铁青地等待着他们。原来是疑心他们被犹太人劫走了。
此后罗伊斯被勒令回到了书房里,便重新开始与歌德、席勒、黑塞为伍了。他后来又换到了莱比锡大学的书房里,而与他在一起的,也许只是多了一个布莱特纳罢了。穆勒应征入伍,家乡的故人也已天各一方,只有莱茵河,多瑙河,易北河向海流去。
旗帜在招展着。罗伊斯已经在莱比锡大学读了两年书,如梦游一样浑浑噩噩度过。他的魂灵似乎已被狼偷走,埋在了那棵松树下,这是一件十分合理的事,毕竟很多他曾读过的书,又像土豆一样被丢进了火中,只是没有人把它们取出来吃掉,只有风带着纸屑吹到街道上。
罗伊斯也坐上了去前线的火车,透过闷热的车厢,罗伊斯希望一头体态修长身姿健壮的灰狼,和火车一起奔向去往苏联的路上,在1943年的夏天从多特蒙德跑向库尔斯克。
那里是一个嘈杂繁忙的世界,人与人的搏斗,而机器只是配角。泥泞的土地上躺着双方士兵的尸体。这让罗伊斯想到了《荒原狼》中赫尔曼在剧院里狩猎汽车。
在一切很坏的事情中,罗伊斯却发现了一件很妙的事,他的旧友穆勒正出现在他的身旁。七年来,罗伊斯再没见到他的踪影。当他眨着天蓝色的眼睛向自己示意时,罗伊斯顿然心花怒放起来。他高兴地向穆勒走去。“天啊,马尔科。”罗伊斯欣喜地喊道,“又见到你了,你现在当了什么了?”
“托马斯,一见面就说这个。”穆勒又像小时候一样生气地笑起来,“我现在是13营25连连长,中尉军衔,理论上是你的上司。别敬礼,小心阻击手!”
两位老朋友于是搭上了一辆半履带车,向稍静谧一点的地带行去。山顶有一棵粗大丑陋的松树,原来其实是一个伪装的碉堡。
到了晚上,远方坦克的轰鸣还在传来。罗伊斯一个人躺在碉堡外的空地上,他又想起年少寻狼的时辰,罗伊斯感到自己被压在阴影里,他似乎可以自由定义自己的想法,这是很幸运的;不幸的是,身体却一点也动弹不得。
他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动自己的身体,他竭尽全力,也无法看到是什么。这肯定是一匹狼,罗伊斯想道。而狼应该用毛茸茸的口鼻试探他的手指,用粗糙的尾巴拂过他的口鼻。
终于见到了狼,罗伊斯有点窃喜,但忽然又怅然所失:自己还没有见到狼究竟长什么样。狼是否会攻击他,他不在乎,狼的形象,却至关紧要。他想睁开眼,没有成功。
但透过眼皮,他还是看到了狼的眼睛:那是海水一样的蓝,像波浪一样流动着,又似新叶一样的绿,和刚刚长出来的一切一样稚嫩;最后又是荒原一样死灭的灰,狼像一个哀愁的少女一样,嗔怪地盯着他,好像等待了他很久。罗伊斯下定决心,猛然睁眼,只见满天星云。
一天又一天,狼似乎一直伴随着他,但罗伊斯一直见不到,他茫然地寻找狼。可事情的变化比他想象的快。
他被穆勒推醒了,狼逃走了。穆勒把步枪塞在他手里,把他拖进了碉堡。苏联人发动了进攻。夜幕中,苏联人的卡车着火了,罗伊斯仅可以看到,他们像蚂蚁一样逃散着。
这些蚂蚁中,有没有读过普希金和托尔斯泰的?有没有果戈理的传人和曼德尔施坦姆的学生。至少,一定有见过狼的人。罗伊斯透过瞄具盯住他们,哀怨地想着。
罗伊斯又听到爆炸声,却来自自己的碉堡。苏联人开始反击了。墙皮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人的脸也一下接一下的闪烁着。碉堡破了一个大洞,有人倒地,声音沉闷,像雨落在屋顶。
穆勒转过头来,他的脸上不再有活泼的神色,而是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悲伤。“托马斯,你听我说……”这时炮弹在穆勒身后炸响。记忆中断。
罗伊斯从医院出来后,战争已经几近结束了。他漠然地跟着部队,从美因茨到法兰克福,像是季风无序地行走。直到战争结束。罗伊斯一个人,走在饱经疮夷的土地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何方。
这时他遇到了狼。狼以四肢奔跑,眼睛表达,在暮春的田野亦或荒原上飞驰。阳光放射在狼的毛发上,罗伊斯便追寻着这一束光。光,在莱茵河深绿的水光里,在夏天复活的灌木间,在一无所有,连一无所有的平静也不配拥有的人群中。
罗伊斯奔跑、搭车、游泳,在他可以到达的地方,追寻狼。狼永远比他快一步,却不会比他快很多。有时转过头来,像一个曾经的朋友一样愉快地眨眼睛。在有小雨的早晨,风鸣奏的黄昏,罗伊斯跟随狼,穿梭在歌德、海涅、席勒曾居住和写作的地方。狼永远和他保持距离。
在一条土路的前面,狼停下脚步,这里不是名胜古迹或是古战场,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他回家。
奥运会的海报还固执地贴在围墙上。面包店的橱窗蒙着厚厚的灰。罗伊斯的腿很重。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追狼了,但他担心这是最后一次和狼见面。狼也没有走远,像一匹忠实的狗,一个老朋友,坐在破碎的喷泉上。像是等待他,等待了很久的人。
当人出现时,狼就消失了。过去的人依然还在,在荒芜的镇上,罗伊斯寻找着他过去的朋友,像一个没有写地址的信一样回到原点。
生活还在继续。罗伊斯回到了自己家中,没有人在了。地上布满灰尘,像是走在雪上。柜子底下私藏的书本,从《西线无战事》到《荒原狼》没有被德军烧掉,没有被丢掉,也没能像土豆一样长出新芽。他想起了歌德的话“凡是让人幸福的东西,往往又会成为他不幸的源泉。”
罗伊斯在家中看了三日书。还活着的人以为他死了,但是三日后却看到他一个人前往莱茵河上的码头搬木板,像是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贫民。他用旧报纸包着面包,提着一点黄油或者香肠从街上走过。他的房子里布满了水的味道,他不在乎灰尘,但他担心狼会顾虑留下足迹。自从他回来后,再没有见到狼。
下定决心,罗伊斯在十月的某个日子像森林走去。风景还似从前,故人也出现在了青黄斑驳的草地上。罗伊斯看到穆勒向他招手,看到孩子们整齐的像森林深处走去,他看到那日的暮色和那夜的炊烟。罗伊斯看到他的少年时代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披着记忆的外衣同他告别,曾经的快乐不再回来,只留下一根昭示存在的刺,犹如玫瑰一般。
罗伊斯发现狼已经离开了,他开始等待,等待或许触手可及或许遥遥无期的见面,在曾经等待的地方,等待曾经等待的人。这时牛排已经熟了。刺刀划开牛肉,像是犁尖刺入荒原。罗伊斯尝到血液中残留的甜味,他感觉到力量和激情开始回到自己的身体。
罗伊斯默然奔跑,奔跑在十月的天空下。天空刺破云层,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像过往的美好记忆一样闪烁。在透明的光中,罗伊斯和他的记忆重逢了,伙伴,穆勒,还有那匹狼,温柔澄净的天空中净是秋天幸福的颜色,就像朋友们幸福的眼睛,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微笑着,像是十分钟前刚刚出门买面包归来。
罗伊斯独自一人,躺在有点冷的阳光中,身边是他的朋友,他知道,就像北冰洋和尼罗河在云中交融,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他感受到狼回到了他的身体里此刻他想去奔跑,去寻找,他要去往没有尽头的四季,去那无忧无虑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