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髓深处
野阔 发表于 2026-05-01 18:18:44 阅读次数: 35813记忆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近来发呆时脑海中总是莫名浮现出一些很遥远的记忆片段,摸不着却看得到,我曾一度怀疑它是否是一种物质。可当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发呆时,眼前的一切又变得具象,再也追溯不回刚刚回忆的影子。这种在发呆中回忆过去的行为像是某种简单反射,所有所有的记忆像是寄生于我,又或许它们深藏于我身体某个脆弱敏感的角落。
我所能记得的最久远的事情,是三岁时的一个上午,那是我第一次不到七点就被母亲叫醒,然后她拉着我匆匆上了一辆公交车。那时我还不知道要去哪里,于是我轻扯母亲的衣角,吮着手指含糊地问:“妈妈,我们要去哪啊?”公交车正经过一条被榕树遮盖住天空的街,车厢晃荡,一阵眩晕,一地斑驳。母亲答:“我们去白老师家上故事班。”故事班,这个本与我毫无关联的字眼突兀地闯进我的幼年生活,三岁的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不会预料到,故事班会成为我往后十年漫漫长路的开端。
家里人送我去学讲故事是想治愈我性格孤僻的病症。故事班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就显现出强大的药理效果,它把在家人眼中患有“自闭症”的我治成了一个话痨。它给我的童年时期带来许多独特的经历,以至于中学时我在跟同学聊天倾倒记忆的时候,深藏在身体里隐秘一隅的那些东西,怎么也倒不完。
在还没听说过“比赛”这个词的年纪里,我去参加了第一场比赛。那段时间母亲突然拿来一篇诗朗诵让我背,题目是《绿城的颜色》。我花几周的时间练习那篇不长的诗朗诵,可我并不知道母亲让我背诵它的原因,也从来没有问过。一天,一家人来到一座大厦,母亲拉着我的手,走进一个演出厅。我们找位置坐下,我等待灯光熄灭,想象能欣赏一场舞台剧。直到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我被母亲拉上台,也没人告诉我要怎么做。我在聚光灯下紧张得抠手指,电光火石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在故事班新学的故事。我想我要给台下的叔叔阿姨表演才艺,于是开口:“大家好,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小——猴——尿——床……”讲了一会儿,我看到台下母亲正给我挤眉弄眼。从她的唇语中读出“绿城”二字时,我才恍然明白一切。
那是我关于比赛的启蒙。我以为我的失误会引来台下叔叔阿姨的皱眉,可回想起当时,正注视着我的他们只是友善一笑。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些叔叔阿姨被称为“评委”,而那天我也为我的失误受了母亲的责备。下午比赛结果出来,谁也没有勇气点开获奖名单,我为我上午的表现向母亲道歉,她轻抚我的额头:“没事,如果没得奖也没关系,努力了就好啦!”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自己第一次比赛的名次,便点开获奖名单。我们从最下面开始往上找,三等奖没有我,二等奖也没有我,母亲怀疑我被遗漏了,怀着失落的心情继续往上找,最终在一等奖的名单里找到了我的名字。她抱起我,话语间洋溢着激动:“一等奖第15名!天天,你太棒了,第一次比赛你就获得了一等奖第15名!”这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的结果,晚上我在颁奖仪式上领了奖状牵着母亲的手回家,一路上蹦蹦跳跳,母亲比我还想让全世界知道我第一次比赛拿了一等奖。
往后的几年里我都在学讲故事,因为那场比赛,全家人一致认定我在这方面有天赋。为此我付出了许多,母亲也一样。我记得好多节故事课下暴雨,母亲拎着鞋子风里来雨里去地接送我,为了一节能锻炼口才的故事课她从未放弃过。也记得每年都要去比赛,小时候我身体不好,每逢比赛必大病一场,我拖着39℃高烧的病体背完近千字的稿子,刚从医院打完吊针呕吐完就换上一身比赛用的军装,化上看起来很扎眼的儿童妆走上舞台,讲述名为“歌唱二小放牛郎”的故事,最终获得特等奖第一名。母亲夸我真是太棒了,我说我也觉得自己很棒。可几乎每个比完赛的夜晚我都会躲在被子里哭,我太累了,总是要在病时背下数千字的故事,我认为那不是那时的我应该承受的东西,即使捧回的一张张写着“特等奖”的奖状光鲜亮丽。
在幼年至今我一直生活的这座南方的小城市里,见过巴掌大的蟑螂,见过窗玻璃像被水泼过似的回南天,见过夜晚街巷里烟火的碰撞,但我从未见过雪。可是这里的每个人都像雪花,飘得很高很高,然后又融化,归于大地。我忽然想起儿时立下的要去北方看雪的誓言,至今仍未实现。母亲曾问我想去哪里看雪,我说北京啊,当然是北京。在我眼里北京一直是很遥远很神圣的地方,所以提到北方,我总会膝跳反射似地想到北京。唯一一次有幸前往北京是幼儿园毕业时去北京比赛,时值暑假,早已萌发的要去看雪的念想也没能实现。不过也有幸运的事情,我第一次坐火车坐了一整夜,那是一种颇为新奇的体验,不到七岁的我与母亲挤一张硬卧,夜里我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树影,在小小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要睡硬卧。到达北京的第二天,我们凌晨三点起床,只为在天安门广场看一次升旗。我从来没有起过那么早的床,天真地以为能找个好位置看升旗势在必得,来到天安门才发现,三点的天安门广场,早已经人山人海。那时我还不到一米二高,在一双双腿间穿行、踮脚,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前面的一点东西。最终是母亲抱起我,我才得以看到五星红旗的一角。我使尽我六岁的力气伸长脖子向最远的地方望去,我看到那红旗升起的地方人潮汹涌,太阳正从国旗后缓缓地升起来。我不会想到自己第一次看日出是在天安门广场,从前我因矮小而一直以为母亲是何等高大,直到那天我才发现,在人群里,母亲与我的身高加起来,也只能窥见这个世界的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落。升旗仪式结束,看表,感觉过去了好久,可事实上只是上午六点。看完升旗的那天下午,我与母亲到肯德基买了份大份的薯条,我们边吃薯条边聊天,聊过去的努力,聊两天后的比赛,聊很远很远的未来。我们就这样捧着一份薯条在不认识的胡同间瞎逛,消磨掉长长的两个小时。
从北京比赛回来后,因为成绩不算理想,我由讲故事转去学了朗诵。练得最多的篇目是王家新的《在山的那边》,有几句到今天我依然记得——“我曾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过/当我爬上那一座座诱惑着我的山顶/但我又一次次鼓起信心向前走去/因为我听到海依然在远方为我喧腾/那雪白的海潮啊/夜夜奔来/一次次漫湿了我枯干的心灵……”我仿佛从这首诗中看到了我前十二年的人生,那个,一心想要翻越大山看看山后面是什么,却又在翻山后发现山的后面还是无数座大山的筋疲力尽的孩子。我从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时便读出了某种深邃的隐喻,我把所有复杂情感和朗诵技法都倾注于这首诗朗诵中,最终凭借它拿到两三个比赛的特等奖第一名。
真正结束我十年的语言艺术生涯是在六年级的时候,那是我的最后一场比赛,朗诵篇目是《最后一分钟》。在台上我终于意识到这篇《最后一分钟》,也将是我朗诵生涯的最后一分钟,所以我尽了最大努力,告诉自己一定要把它表演好。念出最后一个字时,我的目光最终落在聚光灯上。灯光很亮,它刺痛了我的眼睛和心脏,眼泪从抹了粉底而已经初见棱角的脸上流下来。颁奖典礼上我屏住呼吸祈祷:让这次比赛给我的这十年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吧!我听到自己的奖项是二等奖,呆滞地愣在座位上,久久说不出一句话。这是我学朗诵以来的最差成绩。我在呆滞中冷笑起来,顿时感到极大的荒谬,也许一切的眼泪只是自我感动罢了。
最后一次比赛失利后我忍住不去想过去的事情。我欺骗自己说,没什么,你是最棒的,你的同学们有几个人能小小年纪年年拿奖?他们肯定都在羡慕你。在初二时的某个课间,这可笑而幼稚的自我安慰终于破灭。那时我们几个好友聚在一起聊天,大家谈起自己的特长,我才发现和我关系最好的几个朋友人人卧虎藏龙:信息学奥赛全国一等奖、羽毛球锦标赛银牌、机器人省冠军、长笛十级……其实他们什么都会,只是不曾提起罢了。他们一致地把目光望向我,我支支吾吾:“我……我会讲故事和朗诵,幼儿园和小学时拿过很多奖……”我第一次觉得分享自己的成就是一件非常羞耻的事情,与他们的特长比起来,我好像是个笑话,付诸多年努力似乎失去意义,只沉浸在曾经的一点点小小的“成就”中。你会听到有一种职业叫程序员,有一种职业叫羽毛球运动员,可是从来没有人听说过“故事家”。而讲故事这件事,在他们眼中甚至称不上一项特长,“不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不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我感到一阵凛冽的刺痛。从那以后我开始寡言。
我不再愿意与他们分享我的经历,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刻独自回忆它们。回忆起那些支离破碎的往事时我会不自觉地流泪,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爱哭的孩子。
现在我又坐在桌前回忆从前,月光透过窗外枝叶的罅隙落到纸上。我回忆起小学时攀岩,面对15米高的攀岩墙,我怎么也没有勇气爬上去。母亲在攀岩墙下喊:“加油!就差一点了,怎么能半途放弃!”当我还是克服不了恐惧,终于回到地面上时,她的脸上展现出无底的失望,我们一边回家,她一边拽着我大声呵斥:“你今天不回去登顶就别回家了!”那时学了一篇课文,叫《我不是最弱小的》,因而有一种不服输的心理。我为了向母亲证明自己不是半途放弃的人,一个人哭着跑回攀岩墙下,要求教练让我重新试一次,为此我过马路时差点被疾驰的车撞飞。故事以登顶告终,我又一次想起《在山的那边》。回到家后我应母亲的要求在墙上贴了一张写着“坚持,永不言弃”的便利贴,日期是2017年5月17日。写完后我扑到床上,在那个炎热的夏天,裹着被子蜷缩在靠墙的角落瑟瑟发抖,我小心地擦掉眼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那一年我二年级。
六年级的一天晚上我与母亲散步,途径几年前的攀岩墙,发现它早已变成一面普通的墙,上面长满爬山虎。我的心微微地震颤了一下。提起几年前的事,母亲竟完全不记得了,她说,“是你做梦吧。”我告诉她刻骨铭心的伤痕是不会记错的,她沉默好久,突然开口说抱歉的话语。“当年确实是妈妈错了。你不会恨妈妈吧?”再次沉默。“是我太想让你成才了。对不起。如果再来一次,妈妈绝对不会这样。”我不敢看她,余光里我隐约看到她闪光的眼角,朦朦胧胧地映着我的身影。还没等她落下泪来,我却先哭了,我感觉我终于得到了,多年来我一直想得到的一些东西。
而道歉归道歉,第二天我们都忘了一切,她还是因为一些我做得令她不满意的地方在房间里关上门来以一种我无可反驳的姿态痛斥我。
一天我终于再也受不了母亲的责骂,与母亲大吵一架。我把贴在我书桌前的一墙“鸡汤”撕掉了,诸如“坚持,永不言弃”“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类,只留下最近写的一张“控制自己”,字迹狰狞。望着空白的墙,我感觉我失去了什么——也许是我曾经的一切吧。那些激励自己的话语,写在纸上的我曾经的努力,最终都化为一个个被揉碎的日期,沦为一堆可笑的可回收垃圾。母亲在背后冷冷地说:“你做这些给谁看?又故意气我是吗?”我在瞬间崩溃,泪水不可遏止地涌出。母亲质问:“哭什么?你有什么委屈的吗?这点事就哭,矫情,算什么男子汉!”我想告诉她,有时候泪水是控制不住的,哭是濒临崩溃的人最后的救赎。可我的嗓子却像坏掉了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想告诉她我不是男子汉,此刻我多像个懦夫,只能木立原地等泪水将自己淹没。我终于明白,所有关于泪水与哭泣的描写都不如现实中生动,当想哭的感觉如马蜂般蛰着我的神经元时,那种感觉是再精辟的文字都不可准确描摹的。那天我将自己的微信签名改成了《穆斯林的葬礼》中的一句话:“天总会亮的,没有太阳也会亮的。”
我忽然想起我从未在同学面前哭过,我伪装得很好,我怕他们对我说“男儿有泪不轻谈”。现在我愈发反感“这点小事就哭,算什么男子汉”一类的言论,我认为每个人都有哭泣的权利,这没有什么,也不是谁的错。也许他们经历了哭泣之人经历的一切后,就不会这么说了。
近来放学后我总是在学校的走廊上向远处凝望,学校邻江,夕阳总会落到我儿时常去的古寺,在天空中映现出一片壮丽的橙红。我无端想起下午我在学校机房用PS软件做的橙蓝渐变色的背景,以及,很多年前我在人潮汹涌的天安门前看升旗时见过的清晨五六点的北京的天空。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如夏日的飞虫般蜂拥而至,我所经历过的一切,像“那雪白的海潮啊,夜夜奔来,一次次漫湿了我枯干的心灵”。我读《在细雨中呼喊》,不禁也怀疑我的过去是否被虚构,深藏于我脊髓深处的那些记忆是否曾被篡改。一直以来,我因拥有更多的经历在与同学聊天时总有优先的发言权,这些经历,或明艳,或伤痛,总归是我所拥有,而别人不曾有过的东西。它们是我的细胞,我的骨骼,我的野蛮生长和生生不息,是我一路走来跌跌撞撞的足迹。即使有时以泪洗面,但我知道我还要走下去。是的,无论如何,我还要继续走下去。于是我将目光望向更远的地方,我看到山的那边是海,明天的太阳就要从山的后面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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