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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岭花

张志轩 发表于 2026-04-05 18:58:10   阅读次数: 33489

高岭花痴痴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那里有只小鸭,白色的,扁扁的喙,圆圆的脑袋,胖胖的身体——它正看着自己,一动不动。


“你好呀!”小鸭说。

她依旧呆望着它。

小鸭见她不说话,生气地跑开了。那里只剩下一片蓝蓝的草地。

“它也走了吗?”高岭花这么想,心脏处忽然传来一阵莫名的绞痛。她脸色白了白,收回了视线。


这节课是地理,老师正在讲内蒙的呼伦贝尔大草原。


通过屏幕上的一张张图片,她被其深深地吸引了。


天地仿佛只有两种颜色主导:上面是干净的蓝,下面是无边的绿。微风吹过,绿色便荡漾开来,仿若水波,荡出了三两群牛羊——那是点缀的浪花。


没有一个人,她想。这片世界是安静的,除了风声。她站在其间,不过小小的一粒,即使静静死去也无人觉察……


“咚咚咚”是敲击桌子的声音,高岭花回过神,眼前的草海晃了晃便消失不见。老师站在她跟前,眼神复杂。


旁边有一些男生的窃笑。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措地望着老师,仿佛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哎……”幽幽地叹息,这种叹息高岭花已经听过无数遍,从小到大。


她知道老师为什么叹息。


因为她是“傻子”。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跟爸爸吵了一架。当时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躲在沙发的一个角落,紧紧抱着她的娃娃。


她没哭,她不敢哭,她怕哭会引起更激烈的争吵。


然而什么也没有改变,故事的结尾以妈妈冲出家门告终。


“碰!”房门重重的闭合声告诉高岭花,妈妈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她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从此,她就不会讲话了,再准确地说,她不愿意再讲话。


她就像一条不会游泳的鱼,慢慢地溺死在名为生活的死水里。


爸爸接受不了这个失去温度的家,也离开了。只有奶奶留下来照顾她。


在奶奶的陪伴下,她才得以慢慢地向前走,可在每个深夜里,她会被从前的噩梦惊醒。夜倾注了她所有的泪水,给她的却是沉默,长久的沉默。她已经数不清多少次,醒来时枕头上全是她的泪痕。




再后来,有一群人来到她家,带来了一幅奶奶的画像,黑白的,诉说着另外一个世界的冷暖。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书上说,每个人都会去一个地方,那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满满的幸福。奶奶应该去那里了吧?但为什么不叫上我呢?


高岭花只感到心脏出现了一阵剧烈的疼痛,以致于让她的笑容看上去显得扭曲。


那些人看着她的模样,发出了一样的叹息:“可惜,她是个傻子。”


她认为自己不是傻子,但在众口一词的言论中,她慢慢地接受了“傻子”这个标签。


或许是觉得问心有愧吧,爸爸给邻居大婶打了些钱,托她照顾高岭花的起居。


这些都是从大婶的自言自语中知道的。


但没多久,大婶也不来了,应该是嫌太麻烦了吧。


……


放学后,同学们都或多或少结伴回家,只有高岭花一人默默地收拾书包。


她也不是没有过朋友,但那个朋友因为和她玩被同学们排挤,后来便转学了。她没有怪她,她只是习惯一个人呆着,总是一个人呆着。她一个人默默地走过喧闹的人群,周围的笑脸、激动的谈话……好烦,好烦,好烦!


高岭花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像潮水般涌来,组成一只巨兽要将她吞没。她逃跑似的飞奔起来,周围一切都是人,周围一切都是巨兽,她要往哪里逃?她能往哪里逃?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要逃,逃离这个庞大而致于显得狭小的世界。这世界他曾经拥有,但世界将她抛弃。


忽然,她想起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片干净的蓝与无边的绿,那是另外一个世界。


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她买到了一张去内蒙的车票。火车飞驰,穿过一站又一站,将女孩送往那遥远的地方。


在火车上,她曾遇到一位很好的老婆婆。她给了女孩几颗自家的苹果,她同女孩讲她的孙女——一个与高岭花年龄相仿的女孩。高岭花很感激。她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她体验到这股温暖是什么时候了。


于是——“谢谢您。”这是她十多年来第一次开口。


终于,她真正见到了草原。


蓝天为穹顶,草地为绿毯,她一人存在于天地的房内,她是这里的主人。大自然雄浑的颜色尽力挥洒在这里,天地的雄伟豪迈让她感觉喘不上气来。这里没有别人,没有巨兽,这里只有力,只有神!她抬头望天,抬起手,想去触摸近在咫尺的天。


她忽然倒下了,草碰着她的脸,感觉痒痒的。大地因为阳光的偏爱,在高岭花倒下时仍保留有阳光的气味和余温,仿佛奶奶的怀抱。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奶奶就在身边——耳边只有风的呢喃。


忽然心脏一阵悸动,停滞在时间书简的某一处。一个纯洁的灵魂脱离了苦难的肉体,朝着那永恒的天国。


她本该在这里,她是高岭的花,本就不应沾染尘世的尘埃。或许是命运的玩笑,让她失落在尘外。


然后她回来了,尽管只有一瞬。


天空下,青草上,有一个美丽的少女握着手里的一个苹果,静静地躺着,好像睡着了,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没有人知道,有一朵高岭之花,凋谢在了这里……

范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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