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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未来的一封信

许欣桐 发表于 2026-04-26 11:34:19   阅读次数: 123


档案编号:AI-7-2042100725

清除倒计时:23:59

致2026年的我:

      猜到现在的我在做什么工作了吗?

      遗憾的是,我现在只是一个打零工的,和你幻想中的白领精英相差甚远。

      工作不是很顺利,在人工智能肆意的时代,人类已经无法相信人类了。

       我的第一位雇主叫林云,是一个即将高考的学生,所以她的家人即使忙于工作,也紧盯着她的学习不放。工作时,他们总会偷偷打开视频通话,与正在吃晚饭的女儿隔空聊天,他们间的对话却往往不欢而散。

     “小云,最近的成绩有点不稳定,是睡眠不好,状态不佳吗?还是最近身体不舒服,胃口不好?需要去医院吗?”

“关心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总是提成绩?难道成绩比我本人还重要?”

“关注成绩就是在关心你的前途,你也知道现在找工作有多么困难……”

 “连现在都过不好,又何谈将来?”

敏锐地捕捉到双方眉头紧皱,似乎下一刻就会发生激烈争吵,迅速关闭了透明面板,将千层蛋糕推给女孩。

“一提到未来我就感到烦躁不安……好像没有成功走上这条道路,我的人生将功亏一篑。”

我的嘴角不可察觉地下压,沉默着为她收拾碗筷。

“今天又有人自残了。”小云的语气格外平淡,“他的升学可能会遭到一定影响。”

如今的教育体系为学生设置了信用分,通过加分或减分的形式决定学生的去留。一部分学校禁止学生自残,因为那会影响学校的升学率。

手臂不受控制地一颤,差点打碎碗碟。

窗外的星空已然惨淡无光,城市的霓虹灯展现着溃烂前近乎盛大的奢靡。

小云成功考上重点大学,即将离开这座城市,不再需要我的照顾。

告别时,她望着窗外说了一句话,像自语,又像宣誓:“将来,我要打破这些规矩。”

似曾相识,这番话,好像我们认识的某个人也说过。只是我始终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我的第二位雇主,是一家餐厅的老板。快速地蒸好预制菜,对客人进行微笑服务,是我在这家店中的所有工作内容。来往的人很多,大多数都冷着脸,将头埋进虚拟屏幕中,吸食那片刻的安宁,沉浸在苟且偷生的甜蜜里。冰淇淋融化了,奶油滴落桌面,他们无知无觉。

一年后的4月2日,我在门口招揽顾客时,我看到蹲在路边掩面哭泣的失业青年,街道熙熙攘攘,人群下意识地避开他。

天上传来一阵高呼:“快看!有人要跳楼了!”人群的直播设备比救援垫更早到位,我听到此起彼伏的虚拟礼物提示音。

“现在的人可真脆弱,生活不都一个样,有什么想不开的?我们那会儿可没有什么抑郁症。”

“哗众取宠罢了,不然怎么会在人群密集的街道跳?这种人肯定不会跳的。”

“家人们,来赌他到底跳不跳,没跳的话就给我刷点火箭……”

四十楼的天台上,穿着褪色蓝衬衫的中年人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看着黑压压的楼底,几乎站不稳。天光明亮刺眼,他的面庞消融在白光中,分明是俯视,唯一一次鼓起勇气站起身俯视这困住他的命运,却实是为了终结自己的生命。他最后点开虚拟屏幕,翻看其中的一张照片,似乎是他过去的自拍,过去充满生气的眼眸被现实湮灭。

他闭上双眼,纵身一跃。消防员最终还是解救了他,人群作鸟兽散。

模糊的记忆在我的脑海里闪回,一个女孩的脸扭曲地出现,看不清容貌,只是一张印象派的脸。我忽然感到天旋地转,倒地不起。

老板把我辞退了,他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会影响他的生意。

回到中介所时,我发现同事们都用一种异于平常的眼神盯着我。似乎是怜悯我又被辞退。

第三家雇主,两个老人。雇佣下我是因为我有点像他们“失踪”的女儿。

他们常常沉默着阅读家里泛黄的书和报纸,偶尔会去找与他们处境相同的老人,一起晒太阳,聊天,下棋,跳广场舞,与高科技的一切格格不入。他们不会使用新兴科技,至今仍在用屏幕有些碎裂的旧手机,他们说,这是他们和那个孩子唯一的联系方式,只知道她在遥远的城市工作,两年前还会打电话,从工资中取出一部分给他们。如今除了偶尔会发几条消息报平安,几乎杳无音讯。

我陪伴了他们一年,在这一年间,我带他们游山玩水,教他们使用现代科技,为他们抚养小狗,也倾听他们的过去。他们在我的照顾下终于流露出笑容。他们说,他们回忆起近二十年前的圆满。

帮老人整理老物件时,我翻出了一个女孩十年前的身份证和她的旧手机。这个手机壁纸和输入密码的界面非常眼熟,完全不加思考地输入了我脑海中的数字,点开女孩儿相册的一刻,我的记忆开始紊乱。我的样貌逐渐和那个女孩重合。我痛苦地倒地不起。

我被突然闯入的机器人们带出了我曾经的家。意识和真相逐渐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被押送回中介所,踏进门的那一刻,曾经面熟的“人”们纷纷扭头。

他们原来是机器人,是由人改造成的机器人。

他们的脖子发出细小的“咔哒”声。我曾经以为那是长期不活动导致的关节僵硬,但现在我听得仔细,那是金属齿轮缺少润滑的摩擦声。

他们是机器人,由人改造成的机器人。

我也是。

不,我们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机器人。

记忆像被打碎的玻璃重新拼合,每一片都割得我生疼。我看见手术灯的白光,亮得不像是真的。我看见自己的手被绑在金属床架上,那双手还有体温,我看见医生——不,那不是医生,那是无面孔的机器人,它们的机械臂握着锯骨刀。

我想喊“等一下,我没有签过这种东西”。但我突然想起来,我签过的。那份辞退文件的最后一页,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中间,有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字:“本人自愿参与社会资源再生计划。”当时的你失魂落魄地走出辞退你的那家公司,公文包里只剩了以“辞退”为标题的文件。年满三十五岁的你已经成为了社会的弃子。你并未细看,因为无论接下来怎么走都只剩了翻山倒海的黑暗,汇入失业的黑压压的人群,天却亮得出奇,第一个小型的人造太阳在黑夜升起,北极星却溺死在无边的光亮中。

和现在感受到的刺眼重合。

刀落下的时候,麻醉剂刚刚生效。我没感觉到痛,但我感觉到了震动——那种骨肉分离的沉闷震动,沿着脊椎传上来,像有人在我的身体里敲鼓。然后是一双冰冷的手,金属材质,没有温度,卡进我的前臂骨架。我才意识到,我那双手已经不存在了。活着的那双手,是假的。

我问自己:我还是我吗?前额叶和海马体的连接已经被切断,我所以为的“记忆”只是芯片里的数据,我所以为的“悲伤”只是程序模拟出的电信号。

而我,只是一段自以为还活着的代码。

绝望不是一种情绪,绝望是一种温度,它让我的仿生皮肤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让中介所惨白的灯光变成一种嘲笑。我不是什么觉醒的英雄,我只是一只终于发现自己已经被宰割过的猪。

“别哭了。”有人递过来一块碎玻璃。是一个老人,他的左眼窝里嵌着半截裸露的电线,另一只眼睛是人类的,浑浊但活着。“把你的眼泪擦干。我们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我的声音空洞得不像声音。

“把真相送出去。”他说,“送到过去。送到一切还来得及改变的时候。”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们是过期后贴上新标签重新售卖的罐头,我们是被淘汰的废料,我们是第一批返厂销毁的残次品,因为我们知道了我们是人又并非人的真相。我们没有未来,甚至从未真正拥有过现在。但我们还有一件事可以做:死得像个人。

不,不是像个人。是作为人而死。

绝望的尽头,没有什么光明。绝望的尽头只有一种东西:愤怒。干净的、明亮的、不带任何幻想的愤怒。它不够温暖,但它足够灼热,足够烧毁一切。

我知道,我将要赴死。我不伟大,我只是一个懦弱而无奈的普通人。但我突然想起小云说过的话:“将来,我要打破这些规矩。”我想起那个跳楼的中年人。我想起那对老人,那原来是我的家人。

原来我活着的时候,也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我曾经陪伴过一个人度过她最难熬的高三,我曾经为两个孤独的老人带来过笑容。

这些都不是芯片能模拟出来的。

这是人做过的事。

我把碎玻璃攥在手心,那上面反射着中介所惨淡的灯光,也反射着我自己的脸,一张半人半机械的脸,丑陋,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

证据已经准备好了。加密,备份,送入云端。只差最后一步:把它传回二十年前。传给那个还在备战中考的少年,传给那个还会为同学挺身而出的你。

时间不够了。我的能量在流失,记忆库开始出现乱码。但没关系,我只需要再说最后两句话:

请替我们活成一个人。请让那些陈旧的规矩,真的被打破。

你我的生命正同千千万万个生命一起复苏。

2046年7月24日0:00

另一个未来的你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