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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瓯江夜游》

陈秋水 发表于 2026-04-24 15:15:47   阅读次数: 16480

我第一次这样赤裸裸地站在历史面前,我第一次这样直面灼热的阳光。英国人的轮船从瓯江口开进,这让我想起一千年前,瓯江两岸,一片繁华海上头。


我读这江的历史,白天乘船顺流而下,背缚龙泉剑,腰挂青田石。像一个古老的传说,传说里永嘉那年的彗星,长虹贯日,白昼如昏。船前鱼跳江面,鱼嘴朝天。我大笑,原来是江北来的人在跳水。我大哭,为什么我老得这样快,像风里无根的草,吹到哪,就是哪。我是哪里的人?我是哪里来的?我又要去哪里?我的宿命是遗忘。或是换上一个词,“传统”。换下惯用的“宿命”,扔进青山绿水环绕的历史。一百年前,我读过这本历史,这历史没有条目,没有年月。二十一世纪我又重读这本历史。我读这江的历史,从江头读到江尾,不是为了忘却而铭记。


午后,船过朔门古港。我弄不清楚他是不是有千年的历史,脑中不断闪回这些片段:宋人的船帆出现在地平线上,遗迹里考古出三艘沉船?宋人被折断的桅杆埋在这里!那一具具尸骸遗骨的葬身之处,满是瓷器的碎片。我突然分不清到底是那尸体是中国人还是那些碎瓷残片是中国人。我捞起掉在江面上的番柿,用衣袖擦了擦,一口咬下去,满嘴红汁。为了活命,我们都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给关外的异族首领做酒壶。如果只是不说话就能活命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如果我们的时代只剩下最后一声的“啊”!那也无可厚非。


当我行稳致远地行驶在瓯江古航道上,江心屿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远远的注视岛屿两端的佛塔,我读这江的历史,我在断壁残垣前失去了历史的能力。它离我那么远,远到英国人的游轮撞上了宋人的木船。远山哀怨的鹧鸪给我口述这段历史。他们用坚船利炮撕开我的喉咙,让不谙世事中国人开口说话。我慢慢地靠近这座岛。在这紧要关头,我的船沉沙搁浅,触岛抛了锚。船长也消失不见。我明白它只能载我到这,我和所有人的乘客从这艘巨大无比的船上下来。不愿离开的人将永远地留在这座岛上与船共眠。我独自背负行囊,走上这坚实的土地。走上这坚实的土地,我才发觉我的裤子太长,我需要不断地提起。自古以来,礼仪二字是我们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我们承诺不会使用酷刑我们是个文明的国家。人们井然有序的生活我们不会因为你说话而对你使用酷刑。这是一座诗之岛,佛塔上长出了一大株野草。历史是厚重的,时间是沉重的。我还记得它六边的飞檐是被英国人割走的,之后他们又在岛上建起房子。瓯居海中,一个古老的传说,我第一次在泛黄的地图上看到“瓯海关”三个字,和这瓯江水一样黄一样浑浊的历史。我第一次看到有关“Wenchow”的记忆。我在岛上旧瓯海关的大英领事馆里来回踱步,我去阅读和理解这段任人宰割的历史。我看不到一个说话的中国人,他们已经死在上一场战争里。夕阳也会拷打我的良心。我认得这地图上的英文字“Old Ouhai Customs”。他被译成“旧瓯海关”,也可以理解成“古瓯海关”。那代表着一个烈日当空,我们的脊梁像山脊似的暴露在阳光下的日子。我望着窗外的瓯江,日下江河,我读这江的历史。这历史没有条目,这历史没有年月,我们是个文明的国家,我们同样要有一段文明的历史。我们像诗人创造诗意一样创造历史的新语言,我们可以让英国人的游轮和宋人的船帆乃至古越人的独木舟同时同刻出现在瓯江上,看他们追逐,看他们跳舞。我们会让他们一起开到古瓯海关即使船长手上拿的是旧瓯海关的地图。从“Wenchow”到“Wenzhou”我也像“Wenzhounese”一样开始流浪。


我离开了江心屿,沿着瓯江路,向瓯江口走去。看太阳染透半边天,连这江水也变得像血一样红。我们因为惊惧而逃难。我们害怕这血水漫上江岸。为了不流血,就算你有千年的历史,也要跪在血淋淋的恶意前,把太阳用奴婢的双手浸淫在血水里的粗布口含这太阳旗换取自己的苟蝇而活。当这血日被赶下山,这江水又开始像血管一样喷涌,错把月亮当成太阳。可无论是月亮或太阳都将离我们而去。我们又创造了一个节日,以此来纪念太阳或月亮。我往大海走去,对岸就离我越来越远。我读这江的历史。八月十八日是瓯江母亲的生日,我们庆祝,我们狂欢,人人手舞足蹈,人人笑容满面。我们再造一个节日,我们庆祝她的生日也祝她的死,我们是造物主,我们是历史的主人不过我们已经不学历史了,因为我们要好好享受当下的生活。我们已经不学历史了,现代史我们已经全忘了,近代史我们快忘了,古代史我们正在忘。我们的语言天生就是诗人的语言。我们的语言天生就藏着冷与热,安宁与风暴,沉默与咆哮。当然,如果新时代只有一种新语言即第四声的“啊”!!!!那也无可厚非,我们最讨厌厚古薄今的人。


想到这里我不禁一阵后怕、头皮发麻、脊背发凉,自觉加快了脚步。我突然明白了光明磊落的人也要提防小人的冷语在背。明箭易挡,暗箭难防,我没有从我的历史中吸取教训,这是一个死掉的比喻,这是堆死掉的语言,我的文字散落一地,我一点一点的捡,我没捡起的,都掉进江里被冲到东海。


妖雾重来,阴风阵阵,时间走到下半夜。下半夜,要是连那一轮弯月也消失了我们又该如何度过漫漫长夜?沉默是属于黑夜的,我无法带来光明难道就要歌颂黑暗?我明白,我的沉默就是黑暗最好的赞歌。我读这江的历史。我突然想到我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暗夜也在这个世纪变得奢侈,我只是不小心颠倒了昼夜,白日梦也能在晚上做,光明与黑暗的界限越来越模糊。准时亮起的霓虹灯给青山换上新装,成了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青山换了新衣,这江水又给谁做了嫁衣?高楼大厦换上更耀眼的灯光,我看它们直通天际是无数个我堆起来的巴别塔倒映在江面。时间换了一副面孔,又把这江水染成灯红酒绿。我读这江的历史,我往里扔出一块石子,掀不起一点波澜。我划开手掌祭出我的血再扔出这块血石,光影中发出一声哀嚎,灯光大厦变换的速度更快了。汉人也开始讲胡言和乱语,好在我已经成了孤家寡人,没人听我讲的话了。可我仍要为是否说错话而担忧。我被困在语言的栅栏里,权力是令人着迷的预言家,每一次重蹈覆辙都是最生动的预言,汉人也开始胡言乱语了。


远山离我越来越远,瓯江两岸的巴别塔越堆越高,深入云层。我看人们前赴后继献出自己的生命,踩着前人的尸体。塔顶的人正在广播,一切世间的声音愈来愈集中,交出自己的喉咙,竖起公众的耳朵。如果新时代只剩一种声音那么就是广播的播音,还有来自天南海北的人的统一口音。语言会影响文字,历史染上播音腔。语言染上色欲两条腿就变得软绵绵。丢掉武器,瓯江里没有螺和鸡,我读这江的历史,没学过历史又用什么回应。


身上的包袱太过沉重,不断地提起让我感到疲倦。每走一步,脑袋都要更低一些,每走一步,脊梁都要更弯一些,每走一步,肩上的担子都要更重一些。我一步一步的走,终于逃出了繁华,在繁华的背后也会听到一片昼夜不分的工厂发出的轰隆隆的嗤笑。他们往瓯江的身体里倾倒黑水,他们在浓烟中翻云倒雾,那一缕黑烟在暗夜里成云致雨。我又咽下你跟我说的话,如果现实只剩下一种语言,那便是云里的谎言。我读这江的历史,我突然开始害怕时间的流逝。我有限的生命已经白白浪费这么多了,可我在这历史中毫不起眼尘埃般的生命啊,竟然还剩下这么多,我要怎么活啊,我拿什么来填满自己。我得了扁桃体炎,从此便发不了声。可我已经到了青春期,我已经变声了,我要开始发声了。我用干瘪的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我使出全力以欲嘶吼,可我的喉咙突然打了结。陡然间暗夜在江上涌动,黑云在静默中翻斗,酝酿着一首来自死亡的诗。我开始跑起来。我离文明的城市、文明的工业、文明的历史越来越远。他们冷冷地看着我,站在一起构成了一堵系统性筑就的保卫历史的长城。我接着跑,我快速掠过瓯江,我读这江的历史,不是为了忘却而铭记。我们的语言天生就是诗人的语言,听那暴雨即将来到,风暴在咆哮,乌鸦在狞笑,树叶在哭闹,江水的怒涛!时代的语言是谎言,谎言里藏着软弱的诗篇。诗人的语言,苍白、无力,所有的努力打上马虎眼,我终于从我的历史中吸取了教训。


我越跑越快,我开始害怕。恐惧在我心底生根发芽。雷声电穿云层,我要奔向大海死去。大海里有明媚的诗篇。我愿躺在诗意的自由里手书我的墓志铭,我要怎么说我要怎么写?我读这江的历史,历史上没有人写过二十一世纪的墓志铭。我读这江的历史,如果我是个文盲,如果我是个无知的傻瓜,我又会怎么欣赏瓯江?我读这江的历史。或许我就只知道它的壮伟和流长,看到瓯字也不会想到王公贵族的金杯玉酒。我知道我要用血来写,以此手书我的墓志铭。


我越跑越快,离大海却越来越远了。填海造陆的新工程改变了瓯江的古航道。我读这江的历史,我大踏步走进物质文明极其富有的现代社会,我的语言却越发贫困了。我离大海越来越远了,新的陆地被创造。我越跑,它越远了,我越跑,路越长了。为此我也会困惑。我的精神慢慢融于江水,人们嘲笑我,重复着笑声,我跑到说不出话来回应。他们突然又不笑了,我却面红耳赤。他们冷冷地看我,我想我已经成了我的墓志铭了。我倒下了。我没有死在大海,却也无比满足。作为世纪的独子,我开始重新思考问题与关系的问题,我的身体陷于滩涂之中,终其一生我思考着、越陷越深。我用双手扒着潮水退去的滩涂,退去的潮水在泥滩上留下它们的纹痕,纵烈深浅渐次铺开。我如愿闭上眼,慢慢把自己塞进夜的凝脂。为了迎接黎明,我也会泯于黑暗。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