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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小镇

周意非 发表于 2026-04-19 09:56:11   阅读次数: 72506

远远地,望见漫山的樱花。

樱花的粉在盛放中褪去,轻薄如雪片,几近透明的洁白昭示着花期的将逝。我便知道,我还是来迟了。可我毕竟赶上了末班车。通往儿时的小镇。镇子是这样的偏远,因此要在火车上沉入纯美的,一觉到头的长眠才能抵达。我在睡梦中感受到身边乘客一个接一个地离去,在我纯美的昏睡中留下金黄色的飞掠的影……最后火车单调的行进的影亦淡去了……只余远远的半片樱花薄残瓣轻轻落在我眉间……我下了车,看见漫山的落花。

我记起了腰间香袋里头的两星沉速。是了,若不是她,我不会回来,经历二十多年的阔别,和火车上一个长长的没有内容的梦。我对自己说,是了,我是来祭奠她的。

我走到山脚下。迎面踱来一个老妇人,矮小,优雅,散发着花朵腐烂的异香。过去的穿堂风幽幽地吹来,在悚然的冷意中我刹那明白那是我的儿时的老师。那一刻我好像回到了和她一起的课堂里,变成一个习惯于听从和吐露的孩子。

“她死了。”我慢慢地说,像变回她老师无话不谈的学生,“死了有十年了。不过我前一阵子才听说。团此她就好像刚死了一样。”我天真地笑了笑,终于看向老师的眼睛。啊,老师忘了我了。她忘了一切。风拂起她脖间樱花初绽时淡粉颜色的丝巾,最后的盛放的洁白中已过了时的粉,像轻盈的蝴蝶天真地飘落在厚重的墓碑上。老师正在这墓碑里慢慢地腐烂。老人的表情是模糊的。将死之人如海的胸襟能包容一切,我的喃喃在她胸中与小镇的风融为一体,不曾在她心灵的墓碑上留下分毫痕迹。我与老师擦肩而过,慢慢向山上走去。对于这最老的守着镇子之人的遗忘,我没有懊悔,悲慨,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再自然不过的。

我又想起她。我想起某个冬末的午后,老师告诉我她病了,不来学校了。在那之前,我和她日日到山上看井,每年早樱盛放的时候,总会下起连绵的雨。那口井立时从冬日的枯洞奇迹般涨满了水,飘浮着几簇打湿的落樱。这阵雨过去后,我们坐在井沿上看落日,阳光一束束穿过樱树上零星的叶丛,照进阴湿的井水,和水里颤颤的残瓣。

她病了,我对自己说,可是我们日日上山玩,她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她还是最喜欢樱花。可我犹豫了。啊,也许她旱就不喜欢了。也许是越来越喜欢,望着井水,沉醉于镜中的幻影,时间长得不正常。可是,这大概也不是真的。我想,兴许我把久远的记忆同她给我讲的那个童话故事搞混了。那个故事里王子爱上了水影中的自己,有一天看得太痴迷,投水死了。她现在死了,我想着,头一回感到些许的茫然。

那时我每天早上会看看她的座位上有没有人,几乎形成了一种习惯。放学后我独自到山上去看太阳落山。慢慢地,我觉得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也许,她从来没有存在过。我沿着旧石阶上蜿诞的青苔向天边望去,风中飘着细雨——究竟这是我当时的想法,还是今天我的感情在作祟呢?

今天看不到落日了,而且,我没有香炉,空气又潮湿得很。真是个不巧的日子。但我好歹赶上了末班车,这镇子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来的。愈往山上走,樱树愈多,轻飘飘的雨丝拂过更轻的花瓣,洁白变为黏重的透明,离别了枝干,凄凄地飞落。洁白。我盯着陌生洁白的天花板,她说,床单、墙壁,我的手……一切都是洁白的。樱花盛放的末尾,她忽然回来了。她不喜欢樱花了,也不再和我上山去;我习惯了独自一人,也不强求。也许,是我不愿意的面对她,啊,她是陌生的人……后来我们离开了小镇,她嫁给一个生意人,过得很奢侈……再后来,我听说她死了,在她死后第十年某天饭后茶余的谈笑中……

我终于到了顶。绕过一棵阻碍了视野的樱树时,两只受了惊动的枯黄的蝴蝶从树后翩翩地扑着翅膀,旋转着飘远。在它们消失的方向,我看见那口废井。闭上眼,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等着她回来,独自上山的日子里,某天我不小心一头栽进了冰冷的井水。长短不一的余晖的光束悬浮在延绵无尽的水流中,金色的细长文字般的光丝游向我最深的意识里。刺骨的寒凉呛出的泪花融于水,我的惊颤中我看见她,看见镇子,瞥见梦醒时颠倒迷离的世界……我爬出水,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多年前的豁朗的寒意悄悄缠上我的心头,睁眼时我想到了欺瞒,逃避与悔恨。我近前瞧见那口浅井里的雨水溢满过边沿,再无位置留给一粒香的祭奠。我一直没有挣开。我一直被浸泡在深的井水里,直至面目浮肿,洁白的樱花瓣索绕在悬浮在上空。光辉一束束来穷尽,复又游旋着下降……

她没有死于儿时亲手为自己策划的樱树下盛大的葬礼,明明在死亡线跟前她得到重生……明明活下去了,却死得庸碌,我累了,只想流眼泪,知道回去的火车要开来了。今年的雨下得比任何一年都要多,漫过了水也比往年要盛了,我到底是来迟了。

雨丝翩飞,朦胧中变作一道道金黄的影,将我包裹进一节梦的车厢,纯美的昏睡中我恍惚听见细微的啪一声琴弦崩断的脆响,旋即又立刻忘却。我旋转着上升,一直抵达童年的小镇从大地上消失的距离。


范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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