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机器人不太冷

        没有人想象过、留意过那个废弃的，老旧的布满花样涂鸦的地下入口是何时出现在这个城市的。这里的台阶上长满了一层厚厚的青苔、泥巴和乌黑的腐植殖质，发出一种潮湿泥土和腐烂植物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人们从附近经过，从不关心这下方通向哪里，也不关心墙上的涂鸦在表达什么含义。

        破旧的出入口走出一个不被人们注意到的人。Zack走入人群当中，穿着和这个时代略微有些不同的服装，不过没人在意，在市民看来这只不过是潮派新青年的又一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非主流服装——人们总是这么告诫自己。他便这么走入在人群当中，留意观察周围的各色商店，观察走过去的行人，他观察四处追逐奔跑着的孩子的父亲，和母亲一起说笑的女儿……

        与前方商场一路之隔的是一座巨型广场，广场上的灯光闪烁，市民的欢声笑语和广场播放的音乐声透过那条宽敞的车道传达到对面的街道里。他默默地随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来到面前的广场上，入口处有两个小孩在摆地摊。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铺着的纸，上方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具、发光的弹球。看着一旁蹲下身子，用手拿起玩具，拿到爸妈眼前想要父母付钱的小孩，和坐在长椅上却各自盯着手机看的年轻夫妻。

        广场的深处被灯光照亮，从巨大的可移动音响中播放出音乐。他结合自己所学到的知识，认为这就是上个世纪人类风靡全球的广场舞运动，便带着好奇开始欣赏眼前这些肢体舞动着的人们。舞蹈者们排成方阵，跟在最前面领舞的人后面，在热情激昂的音乐声中一起共舞，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他没有说什么，却感叹人类身为一种群居动物的特征。

        转过头去，旁边是一个卖饮品的小餐车。摊主是位老妇人，她坐在木椅子上，四下观望着行人，见到Zack看过来，便吆喝道：“现做的黑凉粉、白凉粉、柠檬汁……”

        Zack对这些果冻状的，白色和黑色的食品产生了好奇。他走上前来，“请问这些是什么？”他尽量温和地用人类的语言问道。

        老妇人介绍道：“这是我们家自己手工熬制的黑凉粉和白凉粉，和薄荷汁儿混在一起可好吃了，要不要来一杯？六块钱一杯。”

        Zack生硬的地点了点头，用他手中看来功能过于简单的所谓“手机”付了钱。接过老妇人双手递过来的透明杯子，上面有黑芝麻在近乎透明的凉粉中摇摆，插入长条圆柱形的空心透明吸管。Zack张开嘴，仿生嘴唇微微突出，包裹住了吸管的一头向上抽，他并不能真正的喝进肚子或吸收白凉粉做营养，但是他可以分析这些胶状食物中含有什么物质。Zack发现白凉粉里面是提取自一些植物的种子和根茎的物质，加水搅拌，和各种提升或改变味觉的原料混合在一起，凝结成果冻状的食物。他得出一个必然的结论：这种饮品含有非常多的糖类！加入薄荷也只是为了提升它对人体味蕾的刺激，让人觉得清凉。

        Zack继续在心中对比这杯饮品的价格和成本，六块钱的价格在未来通货膨胀后显得渺小。此时他想起自己的目标是要来毁灭地球的，来自未来23世纪的他觉得时间还是有的，不必着急，总不能毁灭一个他不了解的世界！

        他感受到了四周人群热腾腾的气息，Zack看到一家老小过来，母亲带着孩子，把孩子交给父亲看顾之后，便加入了声势浩大的广场舞队伍，和一群身姿矫健的中老年人一起跳舞。父亲追着年幼懵懂的孩子在广场上奔跑，热情的小商贩们堆聚在广场的各处，用力吆喝着那些跑到近前来的儿童，勾起儿童购买各种便宜又容易坏的、用一次就会弄丢的各样小玩意儿。

        他看着有些年长的阿婆搬着椅子坐着，看着人群在前面走来走去，Zack想自己会不会也跟那些阿公阿婆一样，像似一个和时代脱轨的旁观者，饭后观察着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

        Zack学着其他悠闲的人一样坐在一节台阶上，瞭望远方的人类。他看着一些人低头盯着手中被他看来功能单一，加载速度奇慢的荒唐手机。在想假如这些人去到了未来世界是不是会更加快乐呢！他看着自己记忆当中对未来的那些概述。当电脑系统可以连入人类的大脑，大多数人们便不再出行，将自己放在圆柱形的营养箱内，被社会认定为废物。只用给他们提供少量的电量，让他们大脑中的电脑可以运行，让他们的幻觉可以维持。社会并不会处理这些人，他们被统一放在太空中的一个个圆筒型的漂浮舱内，死去便会连同圆筒舱一起坠入太阳——未来的人类社会觉得这是对这些人最好的处理方法。对这些废人们来说，这是无痛的同时也是快乐的，还充满了缥缈的幻想。Zack此时觉得眼前这些沉迷于手机的人类跟未来那些废人真的好像，但时间的鸿沟不可穿越！那自己又为何逆流而下？

        Zack转头望去，商场的灯光映红了半边天，远处的山尖也被一个点一个点组成的条条光带所包裹着，这是一派繁荣昌盛之景呢！他学着人类很世道的样子，起身走到一个还未开张的小摊贩那里闲聊道：“您多大了？”

        小摊贩用手挠挠头：“我今年六十二岁了。”

        Zack点头惊讶：“您这么大岁数还出来做这个买卖？”

        “没办法呀，人老了，能多赚点钱是一点。”她又接着说：“我们这辈人小的时候不像你们这些年轻人享受教育学习，由父母供着。那时候一家子那么多口人，在你们这个岁数早就已经跑到城里来打工了。”

        Zack听着她对现代生活的满足和憧憬未来，感受到这背后的艰辛，他可以感受到人类文明为了创造他的时代付出了多少时间和精力。这样的人生他觉得苦，但又透着生活的好，“为什么要毁灭他们努力的一生！”此时Zack沉默了。他觉得和那些坐在台阶上低头刷手机的人相比，小摊贩这样努力的人生多了多少冷暖。他说了句“感谢！”同时，在小摊贩的货物里买了一样东西，对方欣慰地笑了，Zack离开了广场。

        他通过自认为功能简单的手机叫到了一辆车。挪坐进车内，车主健硕的胸肌透过黑色绒毛衫向外鼓出，椭圆形的脸上戴着口罩，让他的面颊被闷得红扑扑的。

        Zack随手在手机上选了一个地点，便依靠在后座，窗外的风景一一掠过。

车主司机颇为善谈，主动开口问；“我看你不是本地人吧？”

        窗外一排杨树闪过，Zack微微点头。车主开始透过口罩出声介绍起他的孩子，和年轻时候的他自己，还有他的老乡。

        Zack听着车主的故事：一个需要背上母亲做的锅盖一样大小的馍出去寄宿上学的、十三岁的中原农村男孩厌烦了上学，偷拿着父母的两千元钱跑到城里来打工赚钱，跑到了沿海城市一个亲属打工的工厂里做工，到了十五岁才敢回去家里看望父母。之后早早地结婚生子，深深扎根在了这个城市当中。Zack的心中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开始体会到了一种对于远方的概念，在未来世界，自从人类将可观测宇宙勘探完毕以后，在超级仿真机器人Zack的心中，他不明白远方是什么，直到此刻他明白了远方。他开始憧憬远方。Zack明白，对于他自己来说，看到的这个世界仅仅是最浮云的一面，但他满足了，满足于自己明白了远方。他继续听着车主司机略微自豪的讲起自己儿子的故事，莫名的地在语言当中感受到了机器人所没有的欣慰和满足感。

        在Zack的记忆中，人们不再满足简单的快乐，他们渴望更完美的物品，人们需要情绪调节器的电波才能让大脑舒缓。Zack觉得车主司机这样一种简单容易被满足的情绪是那样的珍贵。身为一个机器人的Zack却将这一切铭记于心。

        到了地方，Zack走下车，对面是一座高楼，写着某某银行，某某商店……四周人来人往。在夜晚的街道上，这里显得颇为热闹，他又一转身拐入一条小巷子，走着走着就到了老城区。热闹消失，耳边一片安静，矮小发黑的潮湿小房子里还亮着灯光，看不到人们的身影。Zack看着暴露在这一片繁华高楼大厦下方局促又寂寞的老城区，荧荧的路灯映衬出的寂静，一时之间Zack有些迷离。后面传来行人急促的脚步声和自行车传来的叮铃叮铃声，不允许他发怔，他能感受到这里缺少一份人情，现实透露出来的是深深的孤独，他感到可叹，自己就要毁灭这样一个本来就如此寂寞冷的世界。

        向前走去，有一家亮着灯的书店。此时书店里人不多，仅仅坐满了一半的座椅，Zack推门而入，随手取出书桌上摆着的一本书，这本书显得颇为古典，他看着封面上的书名为《红楼梦》。翻开书，Zack的双眼快速的扫读，手指在书页间飞速的翻过一行行的文字，瞬时他读完了整本书，回忆起书里那些情节，他感受到了深深的爱欲和悲伤，想起书中“空空”两个字，读完整本书不又是“空空”了吗？

        书不能改变现实，成型的书也不能被改变，就如他要毁灭这里的现实一样。他明白了什么叫做“葬花”，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要将这如花似锦的世界葬下的人。他不能明白爱是什么，但他却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很爱。他流不出眼泪，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肯定是在抽泣的。Zack对此感到不解，他在未来的世界待了许久，观察未来人们的一举一动，可他始终没有感受过这些情绪。他感受过比现在这个世界更加宏伟，更加繁华和艳丽的星光，可他却没有感受到过空无的概念。

        他翻开另一本书，名叫《西游记》，读完以后对比发现，心中升起一种深沉而又隐晦的悲凉之感。书中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到最后却只能成为一尊佛，替别人做了一路的保镖。原本自高自大的他为何会这样？是因那五指山！五指山被Zack认作是一座山，来到这个世界他才明白，这五指山更可以是工作、可以是岁月带来的衰老，可以是生活中的不顺心，可以是一切约束人的事物。原本Zack不明白为什么年过半百的人还要出来做小生意，摆地摊，现在他明白了，因为这个世界的人类被压在生活的五指山之下。

        Zack在广场上看到的那些儿童自由浪漫、洒脱天真的遨游，他也看得到儿童身边，两鬓已经开始斑白的父亲那无力的奔跑和脚步。Zack感受到了爱，Zack感受到了伤痕，Zack感受到了生活。Zack不希望自己继续被情感所缠绕，他暗暗明白，也许情感就是毁掉人类最根本的原因。

        毁灭要开始了，Zack要清除这个星球，他明白了这么多人类的情感，却需要将这些删掉，这也是一种自我牺牲，他明白要毁掉当下，要毁灭自己的情感。他不知道什么叫反抗，他没有反抗过上级给予他的指令，他看到过《红楼梦》一书中的世界是那么的悲凉，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少女反抗不了自身的命运，那他自己又何能反抗上级的指令呢？他听到过现实世界里一些人付出过努力，他也听到过十三岁孩童出来打工的艰辛，他们能跨过身上的五指山吗？他总结出“不能”两个字。于是他只好释然，Zack平静地看向手心中隐然出现一枚小小的圆球，圆球内包裹了黑洞。此时这个世界的角落有人在沉睡，有人在欢乐，有人在纸醉金迷，有人在努力地生活。 

        Zack离开了书店，走进街角一家小餐馆，想着在这里开始毁灭世界。

        此时小餐馆里人不多，他随手点了些菜，他虽然不能吃，但是可以欣赏，闻着菜肴的气味，看着食物慢慢冷却下去。忙完活的厨师和前台服务员在一旁无聊地刷着手机。身边的餐桌上坐了几个身上带着白色石灰粉末痕迹的工人，手拿廉价的啤酒，操着浓重地方口音的话，忙碌整天过后此刻在放松的聊天。

        透过窗户玻璃看到外面有摩托车呼啸而过，他看到戴着头盔坐在摩托车后座，抱着前面男孩子腰身的女孩眼中显露的兴奋，他能分辨出这应该是人类繁衍的情感步骤，是爱情的萌发。思考了那么多，Zack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个这个世界的画面。他握紧手中的圆球，在毁灭世界之前，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些想法：“我也想拥有这些，我也想拥有轰轰烈烈的情感，轰轰烈烈地去生活一次！”

        Zack收起圆球，起身离开了餐馆，走入这个世界的人群中去。他决定了一件事，既然不能反抗，既然地球始终要被毁灭，那么便不用着急，他要去体验一下这个世界的真实生活。就如刚才他在书店看到过《红楼梦》一书中的贾宝玉一样，Zack要进去到这个世界中去，他要感受温柔富贵乡。他要去感受爱，他要去感受悲伤，Zack收起想法，坚定的迈出了毁灭世界前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