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间隙
羽羽子 发表于 2026-05-13 23:38:38 阅读次数: 80271现在陈玲怎么样了?在10年后的某天,我问母亲,
时间太久,我依稀记得来自幼时的我模糊发声,她似乎叫陈玲,或是陈颖。她是母亲家乡J村的一位女孩,比我大1岁,她的面貌早被时间所冲刷干净,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在幼时的我因用眼过度早早有了近视,母亲为了使我杜绝电子产品于暑假把我从城里送到J村与外婆外公生活。
J村面临着大海,伏在窗头便能嗅到海的气息,投入大海的怀抱。每每午后潮水退去,J村的人们便会去滩涂上赶海。我只身一人待在家里,伴着翻了无数遍的《窗边的小豆豆》,对着远山和大海发呆。这是母亲布置的任务,她认为这样有助于缓解近视。
J村太小,蹚个几步便能走完整个村,它又是那么的偏僻,去往镇上的路区需开上20分钟的汽车,也正是这样,邻里的关系格外和睦。只要人在家,大门便是敞开的,方便邻居来往。隔壁家檐下还有个喜鹊窝,每日叽喳地叫着,乐此不疲。过去的时间裹挟着J村向前,未来的时间加速的将它抛在后头,最后它凝固在时间里。
作为新住民,我也在喜鹊般嘈杂的问候中不好意思起来,最后干脆保持了陌生的沉默。J村夺走了我身上来自城市的庇护,使我的生命由沉默重新开始。每次来到他乡都是一个新的生命的开端。
彼时家门口有一艘船正在搭建,已经搭好了骨架,铺好了木板。我一直都一个人待在家门口,摆上一只板凳,捧着脸去分辨远方滩涂上的哪个点是外婆的身影,盼着她回来做晚饭。远方的潮汐吞吐着天空,从熟虾红稀释成了淡淡的蟹壳青。
陈玲在某天的此刻来了,她很安静,没有过多的话语。看着我的眼神充满好奇,但不同于大人的是,少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她坐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看着黄泥滩涂。两人陷入了单纯的沉默中。
“我们出去玩吧。”她和我说。
我跟着陈玲走了,跟随着她的指引,我们去沙滩上堆沙,石头滩上翻石子找幼蟹,趿着拖鞋在乱石滩上攀爬。到最后,举着一瓶点着泥泞的矿泉水瓶,装了几只在左右爬行的小螃蟹,灌上了些海水,在外婆的呼唤声中跑回了家。
我把水瓶放在餐桌上,于饭菜的香气余韵间隙里盯着它。经过激烈的摇晃,有些螃蟹断了手脚,缩在原地一点一点地吐着泡泡,但也有几只青蟹高举着剩下一只钳子,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忽然地,我有些愧疚了,于是把瓶盖旋开,冒着被外婆说教的风险跑到楼下去把它们都倒了出来,水在坡上向下蔓延着,为螃蟹铺出了一条细微的道路,它们蹩脚的行走,在干燥的坡上用生命开出一道生的缝隙。
向下数十米便是海了,它们会活下去的吧?
回去后,我发现摆在桌上的《窗边的小豆豆》点上了泥点,污染了字迹,不再明晰。
在某日夜里,外婆出了家门,J村乱哄哄的,我揉着眼也往前走,立在村中央的白炽灯下。路灯下的飞蛾迷了我的双眼,众人凑在了一座房屋前,喧哗着,我吃力地于大人的腿隙间挤向前,眯起眼努力地向里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床立在中央,一对夫妻站在两头,充电器,花瓶,杂物散了一地。时间开始鲜活了起来,飞速流动着。划过劝架的人溅出的唾沫,夫妻声嘶力竭的咒骂,外婆扶着我而颤抖的手指,站在门框里啃着手指的陈玲。琐碎的时间点点肢解着我的意识。大人的温度过高,几乎把我点燃,我昏头昏脑的随着人群的潮水起伏着,似贴伏在白炽灯下的飞蛾,飞了出去。陈玲啃着指甲抬头看我,她的眼里是透亮的黑。
“我们出去玩吧。”我说。在晚上外婆总不允许我出来玩,今晚真是天赐良机。
陈玲终于开始活动了,她放下了那只啃得几近出血的手指,在嘈杂的声音里走进去,径直爬上了横亘于夫妻之间的床,从床头的枕头下摸索出了一只手机,又在这场无硝烟的战争中毫发无伤的走出来,到门框处和我一起挤着大人层叠的腿走出门,到了村中央的白炽灯下。
她点亮了屏幕,看着壁纸上的女人,我明了,这是她母亲的手机。接着我们坐在了路灯下的石凳上,冰冷的触感降低了我的温度,人群的声音也在冷却。她点开了一款游戏,叫神庙逃亡,游戏大意是滑动屏幕让人物甩开魔鬼追猎,逃脱出神庙。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物跑的速度逐渐加快,陈玲滑动屏幕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快一点,再快一点,海水已在腰间——上滑,跳跃,下滑,滑铲,向左,躲避,向右,绕开。向上,向下,向左,向右。终于,在追杀中,游戏角色一头撞在了墙上,身后的魔鬼追赶了上来,将她拖回神庙。
游戏结束。
陈玲拖动手指,点击屏幕,重新开始游戏。手机里游戏角色再度重演着无尽逃脱追猎的戏码,再度加速,永无止境地奔跑。此刻的我们似乎同样地在永无止境地奔跑,在庞然的时间洪流前,不知停歇。在一次又一次地被魔鬼打败,游戏结束后,陈玲终于放下了手机。
清冷的空气搅动着微妙的呼吸,手机的屏幕闪烁着重新开始的按键,飞蛾停止了冲撞白炽灯,知了不再在耳边作响,我们保持着本能的沉默。正在这样的沉默里,时间被划出了一道口子,划出了蓦然停止的时刻,似乎没有尽头的时刻。今日的海水潮涨与明日的海水潮退都变作了生命的某种透明,都不再变得重要。我们在此是那么的孤独,用身躯接住了汹涌的时间,与世界对抗。
陈玲并没有什么变化,她只是从村头的爸妈家搬到了村尾的爷爷奶奶家而已,她含着笑的眼睛告诉我,都是家,换一个也无妨。不出几日,她父母的家被搬空了。大门永久地上了锁,一楼被当做了仓库,里面堆起了大包的紫菜。
她带我来到了她曾经的家门,翻出被手心润湿的铜钥,插入门栓开了锁。映入眼帘的是叠至房梁乌油油的紫菜捆,正似陈玲的黛发。缟白的墙上匍匐了一只巴掌大的蜘蛛,长着毛的八只脚颤抖着从墙角织网的一头爬到了墙的另一头,房子里是陈旧的潮味,缓慢地腐朽着新生的时光。我有些害怕,陈玲却不以为然的领着我往楼上走。二楼右边是她曾经父母的卧室,左边是杂物间,里面有蒙了尘的粉色学习桌,上面印着褪了色的九九乘法表,还有一个衣柜与几只箱子。
她没有多看这里的陈设,蹲下身在桌洞里摸索,不一会摸出来一只打火机。她按响开关,火焰从她大拇指边直窜而起,外面是明晃的黄,里头是雾霾的蓝。火焰在空气里跳了跳,舔舐着她的手指。她端详着火焰,眼里是淬了火的黑,我正想喊出声,她松了松大拇指,关闭了打火机。
“你要玩吗?”她问我,我摇头。她没有多做坚持,而是领着我到了里屋。一个月前,她的父母在这里争吵不休,现在,木质的地板被时间踏得发黑,床边仍有着那个破碎的充电器头。陈玲向前走去,她弯下了腰,我才发现她的后脖颈上有一块偌大的白斑,似烧伤后长出的新皮。她走到了窗帘边,地板上是斑驳的光斑,光被肢解成了碎片,照在她的脸上。她脸上的白斑在黝黑的皮肤上显得那么刺眼,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过去的时间褪色了她本就透黑发亮的肌肤,她的身影变得影影绰绰了起来。
咔嚓,她点燃了打火机。火舌纷扰着空气中弥漫的浮尘。游丝轻柔地咀嚼着聚酯纤维制的窗帘,让它向里坍缩,聚焦成了一粒黑色的渣,最后随着灰尘掉落在地上。烟雾与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在光束中上升、上升、消失。光再度蛮横地挤进孔隙,在地板上留下苍白一点。我抬眼才发觉地上各异的斑驳光影都出自于窗帘上的孔洞,大小的洞缘都带着焦炭的黑丝,似一只又一只眼睛盯着我。婆娑的帘幕随风摇曳,眼睛们眨起了眼。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窗帘痛苦的声音在疯长,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只剩下她机械地重复摁响打火机的开关声。新旧孔洞的叠加是新旧时间的重叠,在旧的时间里烧出一个洞,加之无数新的时间附上去,孔洞只会加深这时间的缝隙。她就是在时间的缝隙里,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无数绝望而又温柔的孤独的下午。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同我玩闹,去沙滩上堆沙,石头滩上翻石子,趿着拖鞋在乱石滩上乱跑,直到潮水的涨起提醒我们是时候回去了,我们却仍不满足地爬到了船上,环着桅杆,嗅着海水的咸腥与木头的清香,转着圈。海水一点一点上涌着,吞没了过去的往事如烟,挥洒了漫天猩红、血红、火红、玫红、橙红、粉红。在无数色彩的叠加与涂抹下,她的身影也隐隐绰绰了起来,模糊了我的视野。时间让我的近视更加严重,她的脸在光与纱与影下被抹开了。我的发丝被天空点燃,生命的火焰正在憧憬地燃烧着,把我的碎片洒进了天空。在夕阳里,孤独的她握住我的手,最后我们一同落进了孤独的单纯里。
夕阳下山了,外婆的呼唤声传来,我起身,
“我要走了。”我和她说,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她问我。
“不知道,明天吧。”我含糊着,回答她。
她没有多说什么,管自己回了家。我不知道那日的晚饭母亲来了,她要接我回城,她在吃饭时问我,有没有去放松眼睛,有没有偷玩手机。我扒着饭,不再言语。
匆匆吃过了晚饭,出了门,抬头,邻居家的喜鹊窝已经被捅掉了。乘着汽车,我晃悠地路过村中央的路灯、乱石滩、沙滩,最后上了山路,在一圈又一圈的爬坡里,时针也转了一圈又一圈,时间离我越来越近,我却与陈玲越来越远。我感觉自己沉浮在海浪里,随着波涛点点抬到天空,又猛地栽进水里,再度合着气泡上升。波动的时间与空间混合着车里皮革的臭味,晃得我犯恶心。终于,我晕了车,沉沉睡去。
离开J村,时间在此恢复。不知时针转了第多少圈时,我坐回了书桌前,拿着那本沾了海的泥泞的《窗边的小豆豆》竟呜呜地哭出声。母亲问我怎么了,我起身拉着窗帘泣不成声地讲,我想外婆了。
母亲拨打了外婆的电话,外婆的声音随着话筒传出,她问我,什么时候放假?放假时再来玩,她给我煮好吃的。碎碎地念叨了几句,她又忽然地提了一嘴,那个陈玲呀,几乎每隔两天都过来问,小艺在不在……
我陷入了一种强烈的平静。波澜的心蓦地变为一滩止水。我隐约知道了时间给我的残酷真相:这一别离,便是永远了。我留给这座被时间凝固的村的时光只会少,不可能再会增多,只因我飞逝的速度太快,只留下时光在原地。而生命是由沉默,火焰,平静组成。在J村,和陈玲,我完成了某种生命的圆寂。
“她啊,小时候爸妈离了婚没有人要她,她奶奶拉扯她长大,现在老人家被儿子气得够呛,得了老年痴呆了……哦,她还得了白癜风,也不配合治疗,现在应该很严重了。估计现在已经出了社会吧。”十年后,母亲思索片刻,告诉我。我没有再说话。
我更愿意去相信她到了时间的间隙里,那个只有迷失的单纯,只有一个定格的画面,而对于生命的希望与恐惧,都留给了别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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