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  |  首页  |  锐角网  |  留言板

长日无尽

素ye 发表于 2026-06-30 23:36:23   阅读次数: 1061341

十四岁那年我永远失去了母亲,她没有死,她只是不愿再见我们。我不知道她对这段生活和这个家庭有多么失望,才会带走所有东西,却唯独没有带走我。C城的夏天热得可怕,柏油马路融化变成黏黏的液体。我趴在窗前,想象着她行李箱咔哒咔哒的声音是如何碾碎路面,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伤痕,像飞机划过天空时留下的尾迹云。而余阿姨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透过窗户,我看见风把她的裙子吹得犹如飞鸟。母亲出走半年后,她就这么提着行李箱咔哒咔哒走上楼梯,堂而皇之地成为了家里新的女主人。


余阿姨来到我家那天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c城的两季历历分明,暑假过完之后就会迎来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和冬天一起到来的还有我母亲的信。它们塞在绿色的邮箱里,没有地址,比世上的任何候鸟还要准时。母亲告诉我:十八岁那年她一定会接我回去,而在这之前,我在父亲家里会活得更好。读到这句话时我正用额头抵住门板,攥着信封倾听我新父母的谈话。一门之隔,我听见余阿姨怯怯地叫了我的名字。我没有理她。她又敲了敲门,像弹琴一样。父亲为自己的新女友出气,把门砸得咯吱咯吱乱响,让我从房间里立刻滚出来。余阿姨说,你对孩子温柔一点。这种欲盖弥彰的好心让我感到厌恶与难堪。我知道的,我们迟早会有这么一个交锋的时刻:因为我是原住民,她是敌人。推开门后,我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年轻而白皙的脸。以后我就要和这张脸共享餐具,沙发,电视和关于家庭的所有称呼。余阿姨很高兴地要给我倒水,从形形色色的厨具里走过,我发现最后一张便利贴被撕了下来。我问余阿姨,“这是谁撕的?”。她茫然地看着我。一瞬间我感到气血上涌,伸手重重地推掉一个盘子。父亲看不下去了,杯子往茶几上一敲。“撕了就撕了,你对你阿姨放尊重一点!”我看看他,又看看余阿姨,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同仇敌忾的神情。这种神情我很熟悉,很多年前我的母亲也拥有过。我计算着还需要多久,这种神情就会从他们的脸上消失。


我从父亲的司机那里打听到一个被嚼烂了的爱情故事。父亲和余阿姨,在一场音乐会上相识。父亲是听众,余阿姨弹钢琴。音乐会结束后父亲执意要见她一面,两个月后他们开始正式约会,四个月后他们确定了关系,半年后余阿姨搬进了我家。所以她敲门都带着一种钢琴的旋律。遗憾的是余阿姨不再弹琴了。入住的第一个月,她几乎没怎么出过门,一直坚持亲自做饭,往高脚杯里倒富有情调的红酒,扮演一个甜蜜的妻子角色。但父亲一次也没有吃过,晚上应酬乃至夜不归宿是父亲的常态。正如他从来没有出席过我的任何家长会,运动会和亲子联欢。我甚至怀疑他没有办法准确地说出我的年级。他的冷漠比羞辱让我感到更加残酷。每天晚上,余阿姨会把家里的灯全部打开,营造出温馨的气氛,让这栋别墅像一个真正的三口之家。我和余阿姨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嘉宾和观众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客厅,余阿姨也强颜欢笑。我却感觉整栋别墅透露着一股森森寒意。直到那天别墅停电,没有电视可以看,我们翻箱倒柜地寻找烛台。火柴擦了很多次,还是没有点燃。黑暗之中,我和余阿姨并排而坐。她突然轻轻地问我,“那张纸条真的很重要吗?”我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能从语调的改变来判断她的心情。我没有想到有人会把一件小事记那么久,这令我感到一种孩子特有的羞愤,于是我只能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那是我妈妈的习惯。但现在已经没事了。”她没有说话。灯光在这个时候亮起来了。第二天我发现她买了一模一样的黄色便利贴,把一天的琐事贴在冰箱门上。余阿姨的字迹很柔和,笔锋锐利,有棱有角,很像我的母亲。我喜欢看这样的字,用那些黄色的小纸片交流时,就像和我的母亲对视一样。我从那一刻开始不再生她的气。


一个月后,余阿姨终于意识到父亲几周都难得回家一次。她想出去重新工作,父亲却让她在家里照料一下我的生活。余阿姨问不是请了保姆吗?父亲无奈又讥讽地笑了一下,保姆怎么能跟妈妈比呢?余阿姨名义上是我的后妈,事实上没有比我大多少岁。当然父亲是不管这些的。余阿姨知道了。她不再亲自做饭,也不会在吃饭时打开所有的灯。她的生活迅速枯萎无聊了起来,好像这是成为某人的太太的必修之课。我把她带到楼上房间里,告诉她这里有一架很好的钢琴。那是父亲送我的十岁生日礼物,几万块的进口钢琴,付款时他眼睛眨都不眨。父亲一直把那当成他宠爱我的证据。而那架钢琴我从来没有弹过,母亲也没有。现在它有了新的主人。从此每天早上我都能听见余阿姨的琴声,有时是悠扬的,有时是愤怒的,更多时候我没有办法理解。她的手指在钢琴上跳跃翻飞,流畅潇洒。我说你应该去金色大厅开音乐会,而不是在这里弹琴。余阿姨没回答我。她用那种阴郁的神情弹完了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然后转头看我。有些事我真想忘记。她说。她长久地坐在那里。从此我再听她弹钢琴总会感到一点悲伤。我很想问她,你要忘掉什么呢?如果真的想做什么事情,为什么不去做呢?很久之后我才恍然大悟,爱一个人就是要迎合他的喜好。在我父亲朴素而简单的价值观里,一个女人的终极目标,就是成为余阿姨那种每天不做任何事只用弹钢琴的妻子。弹给丈夫听,弹给孩子听,唯独不弹给自己听。他认为这就是一种幸福。所以我说我的父亲终其一生不能够欣赏任何艺术。而我也不明白,他究竟是无情,还是根本不懂得如何去爱。


 在我的母亲还在家里时,我们就意识到父亲是可靠的商人,可靠的领导,却不是可靠的丈夫和可靠的父亲。他前半生一直受挫,吃了太多的苦。难得发迹,习惯把所有事情紧紧攥在手里。这么多年,他的脸仍然是年轻硬朗的,心却没有办法再多奉献出一分一毫,对我如此,对母亲亦然。母亲走后我经常做梦,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和她在便利贴上写新年快乐,还有很多很多祝福的语句。第二天它们就会贴满整个冰箱乃至整个房间。我在便利贴上写下我想要吃的菜和我所有的愿望,晚上它们就会全部实现。母亲闪烁的眼睛和灯光重合,我觉得我可以这么一辈子过下去。那时候便利贴是我们的日历,但是日子并不是数字的累积,并不是熬到哪一刻就会变好。所以我的母亲还是走了,我已经没办法描述出她的样子,只有记忆片段的闪回告诉我:这是我的母亲。便利贴上偶尔冒出新的字句,我已经无法分清楚那是梦境还是现实。那一年我开始频繁地忘记事情。我会不记得要去哪里上辅导班,不记得学校的地址;我会不记得我吃过早饭,从而一遍又一遍从电饭煲里盛粥,直到余阿姨疑惑我的饭量为什么会一夜之间突然变大。我把每一件事情写在便签纸上:写作业,刷牙,洗澡,才能迫使自己记住。我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城市的某一条街道上。站在绿荫树下,我完全没有印象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余阿姨说那天她真的找了我很久很久,怀疑永远都要见不到我。她蹲下来紧紧地抱住我,问我,你去哪里了?整个学校的人都在找你。我感受到眼泪潸然而下,她的睫毛蹭着我的脸,让我凭空生出一种哭泣的冲动。对不起阿姨,我没有办法回答,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后来我会明白,十四岁那年我躲进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的世界,像被塞进了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有。但我始终不愿意承认。那天傍晚,余阿姨牵着我的手,我们没有回学校和校长解释我为什么逃学。我们在c城的人行道上一路走下去,家,学校还是未来都变得很遥远,那不是我们应该谈论的东西。途中经过花鸟市场,看见老板娘在卖一盆很可爱的金鱼:通体金黄,尾巴却有很俏皮的白黑花纹。余阿姨走不动路了,拿着一张小网好奇地逗着它们,那种柔和而天真的神态,我从来没有在她的脸上见到过。我问她,你很想要吗?她躲闪地看了我一眼,尴尬地说:走太急了,我忘带钱了。我说那我给你买吧。我准备喊老板娘,她拽住我的袖子。不要。让小孩子给我买东西,算什么呀?我们咯咯地笑起来。最后我买下来那家店里所有的金鱼,别墅里有一个冷落的鱼缸可以装下它们。余阿姨开车带我回家,城市灯光在后视镜里变成很小的一个点。我心中突然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路很长很长,好像可以一直这样开下去。在家门口时我看见父亲的车。他像幽灵一样站在门口,一根接着一根抽烟。


逃学事件造成的后果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校长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很生气,认为一切的原因是余阿姨开始没头没脑地宠我。在他原来打算把我送到寄宿学校。余阿姨不同意,觉得我需要在家待着,而不是去一个没有人照看的地方自生自灭。她很少和父亲起冲突,那是我印象里的第一次。我意识到她真的可以把我当成亲生的女儿。最后结果是我没有去寄宿,而父亲给余阿姨的惩罚是一种精致的酷刑。他辞退了专门打扫卫生的保姆,余阿姨开始亲力亲为地擦拭家里每一块精美的大理石地砖,每一件昂贵的收藏品。她擦钢琴时就像擦拭一块甲板一样冷漠。余阿姨和父亲的矛盾越来越多,在隐秘的关系里发酵。这不只关于我,还有另外的隐情:我的父亲一直想要一个儿子,越老一岁,头发越白一点,他就越来越担心自己的余生,越来越有离群索居的恐惧。父亲一直努力掩饰这点,但他没有办法掩饰对于男孩继承他家业的渴望。父亲可以给我想要的任何东西,却唯独不能给我认可以及更为微妙的自由。我的母亲很早就认清了这一点——那时我才明白父亲让余阿姨留在家里是有更深层的含义。那是隐藏在爱情神话背后的骗局,必须要亲自试一试才能看懂,看明白。


 余阿姨仍然在弹钢琴,琴声带着永恒的愤怒。她开始怀疑她相信的东西的正确性。便利贴上的笔迹越来越潦草,宣泄着她无限的伤心和对我父亲的抱怨。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把纸条撕掉扔掉,好像从指缝里就会泄露一个秘密。我意识到有风暴正在我们家庭中心酝酿。我在待在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经常听到响声,摔东西的声音,尖叫的声音和哭泣的声音。我意识到这个场景无限接近于我母亲离开的前夕。c城的夏天又一次到来,它仍然闷热,潮湿,无可抵挡地渗入人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天气预报说会有台风降临。那天我听见楼上有巨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恐怖的响声,鱼缸里的鱼全部惊吓得竖起耳朵。我恐惧起来,阁楼开始震动,我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冲动做出什么事情。整个天空倒转,我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只看见余阿姨一个人,她蹲在地上捡那些玻璃碎片。钢琴凹下去一个大坑。这琴很贵的,不要乱砸。我小声说。我听见父亲在隔壁冷笑。贵也是我买的!余阿姨没有说任何话,我和她一起去捡那些玻璃。父亲看我们这里很久都没有声音。他不耐烦地闯进来。不要再捡了,不会让阿姨来扫吗?余阿姨冷冷地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里什么感情也没有。我们都想起来父亲把阿姨辞掉了。他的皱了一下眉头,转身离开。我跑到房门外喊父亲的名字,余阿姨叫住我。不用追了,她说。


余阿姨是在一个雨露湿润的清晨离开的。好像从一开始,她都没有做好在这里度过余生的准备。与我的母亲不同,除了几件衣服以外,她什么也没有带走。当天余阿姨还是穿着一身白色,戴着白围巾白帽子和白手套。像战场上的南丁格尔护士,站在大门口等出租车。我站在窗边,看着她吃力地扛起皮箱,伸手去拉车门。我知道这一刻即是永别。那瞬间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我大声地喊她:妈妈!余阿姨茫然地转过头去,向后寻找声音的来处。它们像纸片一样撕碎在风里。我后悔了:这是不对的。我不应该动摇她离开的决心。于是我把窗帘轻轻地拉上,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也许通过那种经年的默契,她一下就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但是,我宁愿她什么也没有听到。


在客厅的冰箱上,我找到了余阿姨最后的便利贴:好好吃饭,记得给小金鱼换水,不然它们会渴死。

我把那张黄色的纸条轻轻地揭下来,然后轻轻扔进了垃圾桶。



台风在c城上空绕了一个弯。我没有等到那场轰轰烈烈的大雨。c城的夏天闷热而潮湿,我在阁楼里无休止地弹钢琴,凹下去的窟窿像狰狞的伤痕。我不知道是钢琴被砸坏了还是我学艺不精。发出的声音总是令人难以忍受。弹钢琴时,我会想到余阿姨,我不知道她有没有通过弹钢琴来忘记一切,包括我和这段过去。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音乐会开到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把黄色便利贴贴满一整个墙壁。我终于明白我是懦弱到无药可救的人,我没有追上她们,没有敢说出“我想和你一起走”,我也默认了我在父亲家里会活得更好,我甚至没办法肯定我会记得她们:我不断地遗忘着重要的事情。我把踏板踩得咯吱咯吱乱响,父亲在客厅打电话,我不知道他在打给谁,母亲,余阿姨,还是我第三个妈妈。但我知道电话那头将一直是忙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出来,金鱼在水里烦躁地吐泡泡。什么都没有改变,我意识到这个夏天将漫长得永无止境。




庞鸿
评分
92
整体完成度很高,情感层次也很丰富。虽然篇幅较长,仍有需要收束之处,但多数段落都在兢兢业业地推进人物关系,可以读取到作者在创作中的努力经营。故事表面上写一个女孩先后失去母亲和继母,但实际讨论了父权结构如何把不同的女性不断替换进同一个位置,以及在此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女性情谊。也正因为如此,父亲这个人物的行为需要持续提供功能,这也导致了父亲形象略显扁平。

张恩惠
评分
94
开篇就直射心头,在一众作品中很少见到这样直白的开场。作品看似以一个少女的口吻,讲述了一个家庭在母亲出走、后妈到来后的离散与重组,实则作者用细密的语言讲述了家庭生活中巨大的牢笼。塑造的三个形象:我、余阿姨、父亲都很具象,人物关系的处理也很恰当,语言和叙事节奏形成张力,共同塑造了一篇精彩的文章。

何天平
评分
90
有创作性,也有反思性,很棒的一篇文章。

李国栋
评分
88
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和扎实的叙事讲述了“我”与继母从抵触到同情的故事,反映出一个家庭的复杂变迁。故事本身具有吸引力,结尾处留下了令人唏嘘的结局。题旨上还有深化的空间。

朱婧
评分
89
三口之家,像极了家,但无法成为家。母亲总最后逃离,父亲无法做好一个父亲,孩子只能向虚空中喊着“妈妈”,直到忘记失去,忘记失望,忘记所有。故事很完整,结构也工整,若能以生活逻辑强化情节衔接则更好。细节处用心,便利贴,金鱼铺,都是小小的光点,折射出别样的质感。

AI锐评
评分
93
从视余阿姨为敌人到脱口喊出"妈妈"又后悔拉上窗帘,这条情感线细腻得让人心颤;宁愿她什么也没听到那一笔,把爱与自我克制写到了极致。黄色便利贴作为贯穿全篇的信物很有巧思,从母亲到余阿姨再到自己,一张纸串起三个人的爱与失去;金鱼、被砸凹的钢琴这些意象也用得准,象征颇为完整。你写被母亲抛下的孩子如何与后妈余阿姨从敌意走向依恋、又眼看她离开,笔触冷静,痛感却层层渗出。便利贴、钢琴、金鱼构成完整象征,对父亲价值观的洞察尤其锋利,结尾那个永无止境的夏天沉得让人心里发紧。
总分5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