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

雨水顺着管道往下泄。下午明明是晴天，太阳烈得像要把什么烧穿。现在雨灌满了夜，灌满了管道的内壁，发出那种持续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她躺在床上。屏幕暗下去已经很久了。那一点光熄灭之后，黑暗变得很厚，厚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凌晨一点，她在暗下去前看了眼时间。时间在雨声里是软的，没有形状。

过去的时光浮上来，像一块泡在水里的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碰到手。

第一年，课代表的名头毫无征兆地拿掉了。理由夹在一句温和的话里，四个字：影响学习。她没有追问，也不知道该追问谁。后来她把自己藏进网络世界。她不是不喜欢外面的世界，只是那个世界里的目光太重了。那些目光落下来，像秋天的叶子，一层一层，不重，但积得多了，也就喘不过气。

然而，等待她的只是一句又一句“不要玩手机”，无人在意她怎么想。出于某种心理，她学会了抄答案。

她也后悔期中那次分数考得太高，高到后来的每一次退步都像是一个窟窿，被人一个一个指出来。她只是想着当初考低点，是不是一切会不一样。

第二年，她坐在座位上，听老师在讲台上分享她某件卑劣的事迹，又说在另一个班也讲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她选择继续抄答案，消极应对一切。

第三年，重新组了个班，有次校对科学时，被新班主任看见一个简单的填空没填，晚自习后被叫到办公室，被说了一顿。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她知道自己上了定向，没有惊喜感。她从很早就知道，自己铁定能上的。晚上学校放烟花，她没去看。后来通知回校打扫公共场地，她不想去，最后还是迫于压力去了。

她在高中三年无数个夜晚，也想过，这些事算什么呢。世界上有更大的雨，落在更破的屋顶上。但她没有见过那些雨，她只见过自己的。从有记忆起，她就困在这一小片天地里。书上读到的道理，到了手里就变了样。对不对，她也说不清。她的想法是从她的日子里长出来的，她站的地方只有那么大，能看见的也只有那么多。井底之蛙，难道是她的错吗？

她在那片雨声里忽然又想起了一些别的事。高中的时候，其实有过机会去看那些老师的。最初她也想跟着同学一起去，但他们总是先走一步。她不愿意做一个迟到的人，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多余。后来就不想了。偶尔听人提起要去看老师，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一下，像一根弦被碰了碰，然后又安静了。

她其实也想过往前走。第一年的秋天，她坐在教室里，听见窗外有鸟叫，那时候她还觉得日子是长的，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她。后来那股劲儿慢慢松了，像一根绳子被水泡软了。他们问她：你看看隔壁班那几个，人家都励志上统招，你呢？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觉得自己大概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太懒了。没有比这个更省事的解释。

还有更多的事。她不愿意说，也不敢说。她不想承认自己败了，可现实是彻底的败。他们的愤怒或失望很快就过去了。他们还会遇到新的人，一届又一届，新的面孔填进来，旧的慢慢褪色。而留给她的伤痛长久地困着她，像一只蛰伏的兽。

三年里，难道没有过好的时候吗？也有很多，她至今记在心上，只是坏的刻得深，更容易唤醒。

不过后来的确出过太阳。暖的，亮的，照进来的时候很舒服。只是太晚了，晚到她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贪恋那点光，又不敢靠得太近——怕它突然收走，怕它只是路过。于是她站在阴影里，伸出手，又缩回去。一桩又一桩遗憾，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雨还在下。她躺在床上。眼睛是干的，但枕头上有潮湿的痕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她听着管道里的水声，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不是这所学校，不是那些老师或别的人，是时间。是那三年里每一件小事叠在一起，垒成了墙，她就在墙里面，出不去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太阳，如果不是阴天或雨天的话。只是不知道它来的时候，她会不会又躲开。

雨还在下。哗哗的，不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