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之子
反犬 发表于 2026-06-05 15:30:27 阅读次数: 50917儿子又跑去山上了,我并不知道他又去山上了。
我去摸螺丝,山上有条小溪,侧面勾勾脚脚上都会卡着螺丝。那是一座巨 高的山,村里老人说它孵化了万万代人,成为了万山之王。但我从小,看到的就是一片枯落残败,最多只有瘦小野花。可是后山上,却长满了一大片竹林。村里的老人说,这座山染上了什么诅咒,只能旺盛一半,剩下一半只能衰死。可为了爱人,纺织女说她最爱吃螺丝,我只好奔赴山去。我已幻想到,我们因螺丝而永生永世在一起。而她眼挨着能做我的老婆了。我们的儿子,很快就能成为我们的儿子。他是我们在十年前生下的。
我眼下,只有结婚这一件事是令我好忙的。这儿子,却不知怎么的,经常消失。他爷爷——质朴农,总生气,生气得有时几乎绝望。他捂住儿子的嘴,再用闲出的左手直指山的方向,对着儿子叫喊:
“你看!你看!耶耶耶!什么都没有!不要去上面嗷,阿孙嗷。”
那样一只长满茧子的大手掌,还真就随泪水的淤转满手掌地滑了下去。软了,年纪大了,就连脾气都发不好。儿子继续哭着,往山死去。我也就见过这样一次,漠不关心地走回我的机械厂,在纺织声中麻掉耳朵。世界习惯这样,我永生栽倒在了这里。直到新的人出现了,我身体里那点沉寂的欲念,又沸腾起来。就是那个,那个新来的纺织女,让我懂得了螺丝的重要性。
螺丝只有山上有,一切都仍在最初发展阶段,哪里都是不便的。按农人的习俗就是在山上能摸到螺丝。外面养殖的其实已经完全侵占了这里寥寥的水产经济。已经没有人去山上了,那里也没有能用的地。我想意义不一样,自己去摸是亲手。我想这叫“浪漫”,外面生疏地好像在传输这个词,我也就在工友口中大概听懂,并且也信了这个词——浪漫。我看见过这两个字,以前尤北羞羞藏藏给我写过这两个字,我无看懂。后来她嫁给了刘二哈。我懂了,她呀,是告诉我,六点水是河流。河流,就是能长出螺丝的浪漫。我懂了,我要去了,我将会拥有最大的浪漫。
儿子在山上,我并不知道。那一个个圆溜的螺丝滑到我手里,在我手里被甩两下,再装进背篼,一切就美好。我一直顺着河流摸下去,也不去看竹蔸里是否够了,就埋头一个劲地摸,直到螺丝满出了我的腰,我被蔸强牵拖带着,一种束缚将我清醒了。不能再摸了。正要回头时,我在整片静谧中低头向下看到儿子在那里。他双眼紧闭,四肢张得很开,像在睡整片大陆一样安逸。
我的左眼沸起残暴,我想起了我的名字——残暴工。不,不,有爱了,儿子只是在有爱过后的产物。在现在未结婚时,他不重要,以后也不重要。再以后重不重要,又是再以后的事了。到了他像我这样繁育的季节,他就重要了,其余不知。
我一话不说,因为这不重要。走下山去,我马上可以结婚了,因为我有了这螺蛳。而马上我可以买养殖场里的,马上有人愿意吃吐出我嘴里的。
我看到儿子看到了我,以眼皮微小的细缝。他安定着,看样子他即便被打了,也要安定着。奇迹发生,就是一切都没有发生。直到黑暗长满血丝,在地面上爬行,他才感知到黑暗在舞动。他醒来下山去,已经不怕了。奇迹,这个小孩可以那么懦弱胆小,却习惯透支在黑暗里,仿佛这里是他的。
下山后,有螺蛳,晚饭刚开,儿子安坐。和我恋爱着的,一个熟悉长相,又格外陌生的女人正坐在他的面前,嘴里土话和本地村特别像,但又不一样。我——他父亲,从头到脚不沾酒,却一直红着脸。儿子只看了那熟悉的女人一眼,又一直眺望彻底没有颜色的大山,呆呆看着什么东西。我狠狠用筷子敲了两下瓷碗,他才反应过来,木讷地回头吃饭。
以前还小的时候,儿子喜欢和我分享,他说过,九岁生日,他第一次见到眼睛。在黑暗的痛瞎里,他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巨大。那只眼睛竟开始自我移动,破除了它还有星星点点机会是轮月亮的可能。它越来越大,不,是越来越近。在巨大的晕眩中,他真正意识了到了一种比大山更大的东西。他惊呼着,串进黑暗的小巷里,举着手给陌生爷爷看山上长出的东西,如此往复,无人看到,无人在意。他逼逼叨叨的,满脸兴奋,但我听完立马甩手走掉了。
随后,我看见他一话不说又一头窝进山里。村里一直在说,一百多年前一个小孩在很晚的时候,很奇怪地上了这座山,之后就一直在这座山上。一年多后他死了,全身上下,都写满村里人不认识的字。那时村里唯一一位教书先生成了唯一认懂的可能,可只是摇了摇头说:
“没有人会懂的。”
后来在教书先生强烈的执着下,人们把它葬在了这山的上面,就是那块他一直留驻着的土地下面。这块土地没有草,植物根全裸,受到过暴力的侵袭。所以人们一直有个未解之谜:是什么把这块土地一直暴力侵袭这么久?因而路过的村民一直以为这片土地就是这样子的。在男孩死前,这里持续了好几年;在男孩死后,没过几天,这里的草就又长回来了。这几年里,男孩在山上做了什么,人们在他死后才去探究,可都晚了。
儿子又去山上了,一路艰难,但眼睛一直有种幻想般不可破灭的渴望,永远在大山之上摇缀着。巨人,那是巨人该有的样子。他先前注意到,那只眼睛的眼珠子一直都在微小地挪动,遥看的就是他的方向。眼睛注视他的一举一动,一切神圣而又庄重。
终于,他看到了黑暗一片中的血丝长满在面前的土地上。中心,血丝的诞由是一颗心脏,火扑扑向外冒血。儿子兴奋这黑暗中竟有这种力量。一切惊狂,一切闭锁,都要在死在黑夜了。他亲吻,心脏就将这血给他。他躺在上面,精神睡了整张大陆,一切是不受在意。从那以后,他天天如此。人们看不到下面为他灌输的源源不断的血,以及他挂在腼腆面容之下的兴奋。
从机械厂出来,路很快在大山眼底被开发出来。我的妈妈,那个在小时候就时常带着儿子往山上跑的女人,有一天跑不动了。被乡医说是脑子里长怪物了,一坨黑黑的巨物。之后不久,死掉了。儿子就这样三年没再去过山上。那时他们去山上,我并不支持。因为那里早就没人去了,更何况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但我并不关心,从那时就这样。但这个女人——我的母亲——质朴农的妻子,就是从山上越过,才嫁到这个村子的。而我,将娶纺织女,大喜大贺地从新路把她明媒正娶。兴奋,我兴奋极了。
时间长了,我有点影子般的膈应,感觉到儿子真的怪了。我有点儿想起了村里说的传说,那个被鬼附身的孩子好像我的儿子——病态诗呀!不过,我并不在意,我马上要结婚了。兴奋,我兴奋极了。我们的儿子马上要成为我们的儿子了。不过这并不重要,结婚才是最重要的。
儿子在山上见到了他第二个在山上见到的人。每当有任何动静在外界,不管什么,他都只露出一条眼睛的丝缝去看。但这一次,他心动了,他知道那种血的灌输将会成为他内心存亡的隐患,在心动的伴随下动摇着走出了这黑暗大地,爱的王朝。他第一次在白天,这光明中起身,惊奇地感到背部被什么东西触痒到了,又随着他起身,这个东西展开身子。原本连接心脏的动脉,却化为了长长的一支狗尾草。这巨大的心脏周围已经没有生命了,却在这里留有一支。儿子要给她,因为儿子为她起身。
她并不害怕这片可怕的土地,也没有温柔地将那只狗尾草嫌弃,而是礼貌接过了。儿子知道了,这叫浪漫,新的课本里教过这个词。
之后,她也来过,可儿子的背后的输血管再也变为不了狗尾草。那里唯一一支已经献出去了,他没有爱的能力了。他知道这叫“只限如一”,是他在这片土地上懂得的世界上从未出现过的概念。
之后,每当她经过,他再也不敢起身,而是侧出眼睛的一条缝隙,偷偷地看着她,再也不敢出声。他以为,这也叫浪漫。而之后他发现女孩再也没有来过,他怕她来了,他没有注意到而错过,就一直保留了眼睛刻意留出一条小缝的习惯。他以为,这还叫浪漫。
越来越多了,他身体里的血,他的眼睛像灌输了巨人的眼睛一样开始能在黑夜中发光,并且走过的地方,都会蹦生出血丝,爬满山坡。
我结婚了。终于这一天,我的儿子终于成为了我们的儿子。不过这不重要,眼下我的浪漫要涌起来了。真的,她就坐着小电瓶从新路赶来。我爱着暴力的机械时代,哪儿哪儿都有人爱。我也爱着新词——浪漫,我也爱着浪漫——新词。
儿子死了,突然有个人告诉我。他呀,全身上下都刻满了更加现代的字,以及他身上接触过的土地,都被抛弃了一段段长行。我呀,刚刚还在想着给儿子取一个名字。因为他爱山,山背后长满竹子,而山上遥遥望去,总有那么一块奇怪的土地,什么都没有,像大山皮肤发炎了一样。竹山上发炎,就叫他“炎竹”吧。我那儿还未得名时就死了。儿子呢?一想起来总管自己叫什么病态诗,还叫什么犬呢。我不懂,说是什么笔名。他和我说过,他有个喜欢的女孩子,说叫“浪漫”。搞笑,小孩也懂浪漫,我看他是病喽。哎,不对,他死了,我在高兴地等新娘呢,但怎么就可以骂一个死人啊。我看,我是病喽,哈哈哈哈,兴奋,我好兴奋。
儿子的尸体还在大山上躺着的时候,大山之下那些整天说着现代化语句,打着战栗,刚刚掀起的一波神色彷徨人,突然抢着和正在迎接新娘的我说要研究他身上的字,还要解剖他的尸体。之后他在山上的所有见识,都全部一大波地传开来了。我也就知道了,他在山上所看到的,所经历过的,还有所喜欢的,所讨厌的。甚至它们都精确到了具体时间。但是,我彻头彻尾,就单纯觉得他是疯了,我也觉得那些研究他的更是疯了。后来他们强制要求我同意把他葬在山上,就是那块他吸收血液的山皮下面。我无奈,也只好同意了。
后来那座山连螺丝都生不出来了,也再也没有什么“浪漫”。后山的竹子开花了,一百多年才 开一次,叫什么“只限如一”。不过竹子开完花后,立马就会死,这是罕见之后的悲哀。人们只知道机械时代要来了,没有人会再记得大山。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因为每一百多年,大山上就会有一个有病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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