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弹壳
叶X 发表于 2026-05-31 13:02:27 阅读次数: 4558一
这场雨下得很不及时。雨水打湿了泥土,也让你的军装变得格外沉重。
腥血味充斥了整个战场,令人作呕。
你也曾是一位冲在前线的军人。
故事发生在半年前。
“嘿,兄弟,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在你身边,一位与你差不多年纪的士兵提着一只老鼠说,他的名字是普瑞·毕理特
你有些无奈:“拜托,这里是战场前线啊,能不能认真些?”
“别这么严肃啊,你比那些个老兵还较真,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要疯掉的。”普瑞·毕理特抱怨道,“放松一点。”
这就是他的遗言,享年一十八岁。战争发生得很快。
敌人的又一次进攻。你们胜利了。天阴沉着,你讲不出一句话,也没人讲任何一句话。
血腥味充斥了你的鼻腔,让你呼吸无比艰难,你拖着僵硬的四肢爬上战壕。
战死的士兵在四处横躺着。战争的硝烟味除了让那群掌权者过过烟瘾外,毫无意义。
下雨了,淅淅沥沥的。
这场雨下得很不及时。雨水打湿了泥土,也让你的军装变得格外沉重。
泥土的腐臭味暂时冲淡了血腥味。土地上逐渐因水形成泥淤,血迹随着雨水化开,或许能让战争的痕迹淡一些。
“痛……好痛……”离你几米处,躺着一位尚有生机的士兵。他的脸被炸得血肉模糊,伤至深处还能看见白骨。
你的腿脚软了下去,“砰”地一声倒在地上——你自己也说不上是因为恐惧还是悲伤。
你倒在地上,想凑近那位将死的士兵。他一直在呻吟——雨水滴落在他的伤口上,宛若用刀撕开皮肉。你想用那发软而僵硬的四肢撑起沉重的身体,却只能再一次倒在地上。而他也停止了呻吟。
与此同时,你的身后传来声音。
你艰难地转头望去——
敌国的军装格外显眼。
是敌人。
“咚,咚,咚。”
敌方的兵丢了一条腿,胸口的血孔不住地往外冒血,像倒出子弹中的火药那样。在离你四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脚步,无力地瘫在地上。
敌方士兵看了看你,又看了看将死的士兵,拿出了武器。
敌方的士兵为枪填上了子弹。
事情似乎在向地心引力的方向而去。
而你无力的四肢无法阻止他。就在你闭上眼准备接受死亡的命运时——
“咚。”
一个东西丢到了你面前。
你原以为那是弹夹。但过了良久,预想的枪声并未响起,于是试探性地睁开了眼——他的那把枪就在你眼前,连枪在泥土上划出的小沟都清晰可见。
他不断喘着粗气。
雨滴打在那把枪上,在枪身聚成一个个水珠。
“拿起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只好挣扎着拿起那把枪。
“为什么?”你理解不了面前的情况。
“什么意思?”他反问,“我快死了。”似乎不知后面想说的如何表达,他沉默了。生疏的语言注定你们无法通畅交流。
“为什么不杀了我?”你想哭,但始终哭不出,胸腔似是有东西堵着,气都喘不上来。
“你有……相陪一生的人吗?”他依旧问,“拿枪指着你,我没有理由。”
你刚想说什么,却猛地意识到,他也有家人,也能理解你的处境——有家不能回,连生命都不属于自己。他也只是一个将死的普通人罢了。
“拿着。”他从胸前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全家福——除了角上被血迹染得暗红、有些发黄发旧之外,这张照片一尘不染。在照片的背面,写着一家人的名字,也自然包括他的——凯尔盖朗·尼莫。
你怔怔地接过,像是一团迷雾,更或是一层纱布——说不出,也哭不出。
“等战争结束了,带着它……回家。”士兵说,“好了,现在,抬起左手。”——那是你的持枪手。
鬼使神差地,你竟真的抬起了左手。直到你的手指扣上了冰冷的扳机,你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在你对面的,是个可怜人。
你想到老兵说:在战场上,不要对敌人仁慈。可你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眼前之人,分明没有一丝敌意,他甚至将自己的枪都交给了你,即便你是他的敌人。
你很想哭,却哭不出一滴泪。手握着枪许久……
“不必有负担。”军人的声音此刻响起,“代我回家。”
“砰。”
子弹洞穿了这位军人的眉间。
空弹壳落在地上,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你瞪大了眼。你不知该悲伤、恐惧,或是要劫后余生庆幸。你觉得自己或许要哭一场,但榨干了眼眶也得不到一滴泪水。
军人的血淌了一地,渗进泥土里。泥土的腐臭味与血腥味混在一起,你闻着极度不适,像是铁锈味,似是年久失修的废弃工厂。雨水让血液蔓延到了四处,身下的土地湿漉漉的,你分不清是血还是雨水。
战争从未结束。
人们还要在战争的泥沼中挣扎多久?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霭中,天空是灰色的。
天空是灰色的。
你的祖父曾对你的父亲说:只要战争胜利,属于我们的故事就会重新开始。
可——
战争还在继续,故事一无所有。
不知哪里有一只小鼠从拐角处爬出来。远远看你似乎还活着,惊得逃走了。
二
在你身后,那位将死的士兵似是在看着你——他好像看你很久了,只不过你方才被另一人吸引了注意。他没说任何一句话,或许是他没力气说。总之,他一直看着你。
你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你与他对视着。
你感觉自己得做些什么。
你勉强起身,把那位将死士兵的军装翻开,仔细检查每一个口袋。
一开始,你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直到——
“亚历克斯·安蒂因。”
那是一块小巧的木板,上面写着这样一个名字。
“这是你的名字?”
你没有等来回应。他听到你说的话之后便闭上了眼。你连忙将手指放在他的鼻子前——尚有鼻息。你松了口气。
“亚历克斯·安蒂因。”
你又重复了一遍。这大概就是他的名字。
“还有伤员!”两个战后处理的友方士兵发现了你们,“这是……你干的?”他们指着尼莫。
你说出了实情:他自杀了,不过是借你的手。
友方士兵不言语,默默地看着尼莫。另一个走上前为亚历克斯·安蒂因做了些简单处理,将他放到担架上。
“你说……战争,意义何在?”友方士兵静静地看着尼莫,“打了这么久,我都快忘了为什么而打起来了……”
又经历一段时间的沉默,其中一人对你说:“到时上报,就说是你英勇杀敌。然后,你就回家。”
你不置可否。但当二人离去时,你又喊住了他们:“可不可以,把他也送回去,埋在后山上?”你请求道。
“分内的事。”一人摆手道。
后来你才知道,二人因为抬回了尼莫,遭到了营长的痛骂。但尼莫的墓碑最后还是在营长的同意下立了起来。
而那位将死的士兵——亚历克斯·安蒂因,奇迹并未在他身上降临
亚历克斯·安蒂因伤势过重不治而亡,享年一十九岁
战争的意义是什么?无数人死去,亡魂在土地上号哭;土地被血液涂成令人作呕的红色;无知的孩子们被推向战场,在绝望中成为万千尸体的同伴。我们何时才能等到和平的声音……
“光荣的战士,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其中一名敌方士兵在大部队回退后妄图偷袭我军,而这名战士及时发现,阻止了惨剧发生,但自己也留下了精神疾病,现退伍归乡。”
这是你的退伍报告。其中半真半假——你的确患了战后心理创伤,以后可能再也拿不了枪了。不过,你退伍归乡,算是了结了尼莫的心愿。
在前往火车站的路上,你途经了后山。
这场雨下得很不及时。雨水打湿了泥土,也让你的军装变得格外沉重。
不断有逝者送来埋葬——战争唯一永恒的获胜者是苍蝇,除非人类能学会往泥土中种下鲜花,而不是埋葬战死的尸体。
你盯着满山的墓碑有些发愣,不,那些山上立着的顶多算是规整的石料。
碑石被雨水打湿,留下一个个圆点。
向前走了几步。在你面前的是两块碑——左手边的,是无名碑;右手边的,还是无名碑。至于这两块后面的,全是无名碑。这山东侧的、山西侧的、北侧、南侧的,全是无名碑。
你不知说什么好。或者什么都不说最好。
粗糙的石料困不住因战火而倒下的亡魂。
他们哀哭,他们倾诉,他们呓语。
无人聆听。人们把战死当做荣耀……
即便他们如何哀号。
当枪迸射出火花时,子弹倾膛而出。之后呢?没人会在意空弹壳。
你乘上回家的火车。但你也不知道火车通向哪里。
这趟火车的终点还是到了你的家乡
家乡的风景依然秀丽,远山傍着云朵,青禾长在道边,麦田依着河流。乡人于大树下歇。
显然家乡并没有因战乱而发生太大变化,只是少了许多年轻的面孔。
乡人们为你的到来而欢迎,设宴,但当你的亲属关心你时,你却能陪笑着敷衍过去。
或许是因为战争创伤,你只是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一开始你不明白,但后来却是感到悲哀了。
你发现自己不属于这里了。
在晚上,你会被耳边突然响起的枪声惊醒,或是梦到战场,身边的战友被炮火所杀害,在白天,你会因为一点很小的动静而心惊肉跳,于是你悲哀了——你不再属于和平了。
战争取走了你体内的内核,将它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你的骨头里,让你一生都无法祛除。
于是,你彻夜难眠。
那天晚上,你又做梦了,梦见了后山上那些无名碑。
雨下得很大,你手上拿着刻字用的刀具。
那晚你只是刻着,刻了很久,很久,但直到醒来,你也没能在任何一块碑上,刻下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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