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稚黄昏
王子轩 发表于 2026-06-28 16:55:35 阅读次数: 166110我六岁那年,家里变成了灰色,一家人赶在黄昏前上了车,赶去了爸爸的老家。
那天下午,爸爸的耐心比以往都少了不少,我时不时能听到他和妈妈拌嘴几句,有时也会冲我吼。那一夜,我在车上睡得很熟,时不时能听到“哥……”“快到家了……”“妈……她”之类的字眼。窗外一直很黑,黑到我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觉得妈妈拍在身上的手掌力度越来越重,呼吸声越来越轻,时不时传来沉重的叹息声,传递给了爸爸,他也叹息了几句。
天的确渐渐亮了起来,但太阳并未升起。我睡不进去了,坐起身来。昨天晚上在高速上,我错过了许多事情。妈妈催促着我再躺下,但我不肯,扭着脑袋望着窗外。已经没有青山大树,只有些枯枝败叶,纤细的树枝上面,轻飘飘的挂着几片颓去的黄叶,跟着我们的车流,轻易得飘落下来。
“我们这是到了哪里?!”“嘘,别吵!”妈妈严厉地打断了我的叫喊“爸爸怎么了……”“别讲话”妈妈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放在我身上的手把我往怀里攒了攒。可我明明听到了坐在主驾的爸爸的幽咽声,妈妈没有听到吗?我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窗外,晨啼中逐渐融入了水流声,我觉得我们的车子拐了一个大弯,然后拐进了一个小路,一条小石子路。我们在一直往下,车被石子颠簸得我有些不舒服,还是从妈妈的怀里挣脱开,在座位上坐下。
我终于看清,这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我看不清爸爸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转过头去,想问妈妈“这是哪里”当我只看到一个面无表情的脸,我没有敢问,只是继续看着前方。
这条小路很窄,窄到只够一辆车,单向通过,路旁边有一条小河,河里像是有一个鱼塘,许多鱼鳔在上面漂浮着,露脸旁长着许多杂草,另一边是一大片农田,高大的白杨树在路两边竖立着,但好似都已经枯萎,明明水塘就在旁边。繁盛的杂草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到不远处有几处显眼的泥房子,有些过于老了,上面还铺着青石板做的瓦。
我看不清爸爸的表情,但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沉闷的气息,这压得我坐立不安。
我们在其中一个土房子的门前停下了车,我乖顺的,急忙跳下车去,往屋子里走,那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妈妈,这是哪儿?”我又小声的问了句,我没听到母亲的回答。这套房子的布局和老家很像,一个大厅周围有几间小房子,还有一座大房子的旁边。
屋里没有灯,我不敢往里走,又站到了母亲的旁边,他和父亲还有一个陌生的叔叔在收拾车上的东西,他们相互话很少,不像我们以前回老家一样会说很多话,我不知道做什么,就粘在母亲的身边,但他好像很不耐烦,手上拎着各式各样的袋子,用胳膊推了我一下“不要在这里烦!”他的眼睛没有朝我看过来,但是我看到了他皱起的眉头,我有一点害怕,但是周围的陌生将我赶到了这个我唯一认为安全的地方,我只好东躲西窜,周围干枯的梧桐树像是各种小鬼,我有些害怕……天还是黎明色、青灰色,一切都还是黑漆漆的,老屋里没有灯,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好在他们终于把东西都搬进了屋里,我又急忙跟了上去,母亲终于转头看向我了“来,这是你舅舅,快喊人。”“舅舅好。”我听话的叫去,那人也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便拉着父亲聊天去了。
“哥!妈……她”舅舅支支吾吾的先开了口。
一段有些冷寂的沉默“嗯……妈现在怎么样了,你带我去看看吧”我和母亲都默不作声。
“侄女,好久没见了吧?”舅舅看向了我。
“嗯,确实,他还没见过他奶奶呢”我被父亲拉到了一个卧室里。
“这房间还是老样啊……”父亲感慨道,“没什么变化?”“嗯……”舅舅的声音也轻了下去。
“妈……”一道颤抖的声音缓缓传来,是妈妈的,“这是你外甥女,是第一次见吧……”
我也看去,谁知道床上躺着的是奶奶,但还是被吓了一跳。老人家脸上也没有什么肉色,就像书上形容的病人一样,皮抱着骨头,显得很消瘦。奶奶只露出了一个头来,其他全被有些厚重的被子包裹着。母亲缓缓走到床尾,掀开了被子。“啧啧啧……”我看到母亲的瞳孔,骤然收缩,接着发出了一段唏嘘“天哪,这……”妈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捂着嘴往后退了两三步,我不知道那是恐惧还是厌恶。我觉得我作为外甥女,要对奶奶尊敬,边又向她看去,但他那张脸实在可怖,我看到他眼中的恐惧、麻木,愣神,但又好像有一点光亮。是太阳升起来了,但被那干枯的梧桐树挡住了大半。
我还是有些害怕,朝母亲身边缩了缩,她把我领了出去。堂屋内总算有了些光亮,我又和母亲齐齐坐下,未相对,却无言。父亲和舅舅还在屋内,稀缩着什么,母亲时不时的传来些许叹息声,然后又起身朝刚才的那屋内走去。
“妈这也太严重了……”“下半身全瘫了……”“盆骨都错位了……”我听着只言片语,心中却仍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我不敢想象那个是多疼“肇事司机……”“法院……起诉……赔偿”
大概是太阳终于越过了山头,却还是照不明我们来时的那条小路,他被层层杂草包裹着,现在竟显得有一些压抑。或许是今天醒的太早,我还是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正巧鸡也打鸣了,外面终于亮的有些明显,却不知是天气原因,带着些许的灰色,屋内的唏嘘依旧,我听不清。
任职下去,屋外却没有什么生机、几只黑鸟刚从树梢飞去,竟有些秋天的凄凉。大人们终于从屋内出来,叫我跟上去另外一个屋子里吃饭。母亲牵着我,一路上无言。父亲和舅舅依旧在旁边,无休止的谈论着,他们脸上面无表情,父亲时常沉默,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无奈,或者还有更多的复杂情绪。
我们终于也算是到了地方,母亲告诉我这是舅妈家,他们家的布局稍微大了些,后面有个后院,后院里有两大块水田,里面种着满田的青色,像是水藻,我没敢靠近,还是跟在母亲旁边,他去了那里的柴房,跟舅妈聊了起来。舅舅把我们送到之后就离开了,父亲好像也跟了上去,我没有了依靠,又坐在了堂屋里。一样的棕红色樟木凳,队伍的那条守门的大白狗,虽然趴着,却把头昂起来盯着我看,可能因为我是这里的陌生人吧。
我不再看他,想去厨房内找母亲时,在门口听到了他的抽泣声,木柴燃烧噼里啪啦的声响并没有盖住它。舅妈的安徽省在旁边显得有些微弱,我能听到他那粗糙的双手在亲抚母亲的背脊,我不知道母亲在哭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见无人管我,便大胆走出门去,也索性不理那条白狗。
宽敞的土路并不算非常平整,我往前走去,邻居家在路边圈养了一圈自己,旁边的蔚蓝层层贴贴、钢丝网雨布,好像家里能用上的全放在旁边围着了,我看着那些鸡乱蹦,有的还在那里大声的叫唤,不知哪来的乐趣,别去捉弄他们。路边很干净,没有长得不困,我只好在那恐怖的缝隙里拍打下午那些鸡,可又觉得无趣,害怕邻居家人发现了。那企业灵巧。我抓了几回,一直没抓到,也没了心事,别人只好继续往前走了。
在往前走就到了舅舅家了,我并不打算过去,也觉得那里没什么好玩的。路边枯干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有些凄冷,我不免得有些忧伤,好似母亲抽噎声的伴奏。日光洒在江边上,宛若天上星辰,我却没有半分乐趣,也只好沿着大路返回。我回去时,舅妈也把饭做好了。“爸爸呢?”“没事,不用管你爸爸”舅妈抢先帮我回答了,我又去了厨房找母亲他不再哭泣了,我看着他,没有说话。母亲也想是没看到我死的,往堂屋里走去,坐在了一张凳子上,我便坐在了他的旁边。桌上刚才很安静。我没什么胃口,吃了几筷子,便又跳下餐桌,自娱自乐去了。
舅妈家厨房与柴房是一起的,可能是方便烧菜吧,炉灶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我又贪玩的往里塞了一根,看着他的树皮先被一点点的火星剥离掉,然后再是那大木条,那点火焰明显得稍稍有些费劲,然后熄灭。
好巧啊,这时候爸爸也回来了,他看到我的时候,疆域的脸上竟对我挤出了一丝笑容,我有些诧异,但是他还是走过来,轻抚摸了我的头,然后说:去吃饭吧,宝贝,然后转身离开。回想起来,父亲那时候的笑似乎也并不怪。在奶奶去世之后的某一个星期,凌晨,父母总会传来吵骂声,是因为父亲去借了高利贷……
我还是跟着走到了堂屋,对面那条白狗依旧直勾勾的盯着我们。桌上,父亲又突然开始讲起座位的规矩,说着什么正位、什么侧位,什么东西南北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今天的天气和父母的心情一样,很低沉,我不敢胡闹些什么,就在旁边等着他们把饭吃完。
之后就是父亲带我走他的家乡,去爷爷的墓前,看他小时候走过的土路,我似乎对这些比较感兴趣,但也只是一会儿的事,风一吹就没了。
我们又回到了舅舅家。我看着窗外干枯的梧桐树叶被微风吹得发出沙沙的呻吟声,同意舅舅的手机发出的笑声显得有些刺耳,我听着发闷,走到外面去,父亲和母亲站在那棵早已死去的梧桐树下,唏嘘着些什么。我走到了宽敞的大土路上,周围桐树的呻吟声还徘徊在耳畔,像是奶奶在无人的房间内发出的最后的一声哀吟……
“妈的葬礼你去吗?”“……算了吧”“为什么?”父亲的声音明显有些着急“小宝也是第一次见他奶奶,没什么感情的……而且……那地方去多了不好……”“有什么不好?”父亲打断了母亲的谈话。我害怕父亲说出那句:那可是我妈啊,但他并没有。我坐在一旁,自顾自的摆弄着手中的玩具,不想去听那些嘈杂的声响……
可奶奶死了,爸爸的妈没了,舅舅的累赘没了,肇事司机不用再赔医疗费了,母亲也不需要再去那个破旧的老屋了,而我呢,好像只是走了个过程,在我那个还是天真无知的稚嫩的时候。
我见奶奶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给我留下的印象或许只有恐惧,我确实跟他没有太多的亲信,父亲也不是被奶奶养大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是那么执着某些东西……“妈已经死了!”“……”“不要再给你那个吸血鬼弟弟打钱啦!”“够了!……”我猜母亲的脸上是震惊和不解。次日,她与外婆说了许多“妈……”
“是我害死了……妈”舅舅的呜咽声在家中轻响,父亲和当年一样,保持着沉默,他会在想什么呢?他失去了他的母亲,虽然这位母亲好像并没有尽他母亲的职责,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但或许在父亲那里,他不只是少了一位母亲,更是在自己的妻儿面前暴露了自己的无能、自己的懦弱,失去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罢了。
在我那个无知的年纪,那天的黄昏,在我的心中永远无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