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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走

段博涵 发表于 2026-05-03 16:24:54   阅读次数: 291039

  初春的柳絮漫天飘着如同下了雪。我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不远处那根电线杆。

  世界是如何无尽的黑暗与沉默,使我在此反复难眠。命运要如何对待我,是抛弃还是托举。我走到桌边,伴着隔夜的凉水吞下了那颗文拉法辛。窗外天光明亮,窗帘半掩着屋子,透出一种压抑的昏暗。我拿出手机随意的刷着视频。

  眼睛酸胀,一闭上眼,我就又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是噩梦。梦里的我,拿着一把枪,杀死了我的奶奶。梦总是这么无厘头,我想。

  开锁的声音刺破耳膜,我打了个激灵,向门口看去。很不幸,来人正是昨天在梦里被我杀了的奶奶。我有些恍惚了。

  “晓晓,我买了只烤鸭,你要是饿了记得吃了。”她用那双不算黯淡的眼睛看着我,期待我给她一点回应。我什么都没有说。

  “晓晓,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瘦了这么多。你妈说她忙,下午让我陪你去医院开药。”

  “不用了。”七十平米的家好像装不下两个人,我渐渐有些不能呼吸了,耳中一阵嗡响,似乎有关门的声音。她离开了。

  我看了一眼被放在桌上的那只烤鸭,色泽不算诱人,只觉得有些反胃。我起身把它扔进了冰箱。正要回房,我又瞥见了地上放着的体重秤。最近好像又瘦了很多。39.85。几乎不是一个正常人了。

  随意穿了件外套,便带上病历去医院了。药瓶快见底了,得再买一点。刺眼的阳光涌入我的双眼,使我看不清晰。总觉得温度有些过于灼人了。

  我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匆忙的赶路人,赶着上班或者上学,我逆着他们的方向行驶着,与他们相比,我简直是一具行尸走肉,随意飘荡,没有目的。不知不觉,去医院的路已经比去学校的路还要清楚了。

  我的医生叫魏玲,是个中年女子,她很沉稳,很温柔,可我总觉得辜负了她了。我不会像她期望的那样,自由自在的拥有更美好的未来了。我的人生似乎静止在这里,不会再往前了。

  “叫什么名字?”

  “孙若晓。”

  “年龄?”

  “17。”

  “哪个科室的?”

  “精神科,魏玲主任的。”

  “17号,先去等着吧。”

  我坐在冰凉的长椅上,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躯体化。医院的显示屏播报着不同的名字,我只盯着我的名字,看了很久。

  “请17号孙若晓到精神二科就诊,请17号孙若晓到精神二科就诊。”冰冷的机械音一遍遍播报着我的名字,就像是在判处我的罪行。我捏着手里的病例单,推开门走了进去。

  “晓晓,怎么这么瘦了?”魏姐姐还是那样对我笑着,我却有点想哭了。她拉过我的手臂检查,又熟练的从我口袋里拿出了一把修眉刀。

  “第四把了,我没收了啊。”我没说话,只是和平常一样听她说着,偶尔回复一下她的问题。

  “现在多少斤了?”

  “不到八十。”

  “我给你开个腹部B超检查一下吧,如果没什么问题我再给你开药好吗?”

  我点了点头,看了眼医院的智能地图,也没看懂,摸索着终于找到了B超室。冰凉的探头在身上按压着,我也不免紧张起来。我听见他们窃窃私语着什么,都是很专业的话,我听不太懂。

  “你多大呀?”

  “17。”

  “这样,明天你叫你家长陪你来做一个增强CT,有些情况我们需要跟家长沟通。”

  我没说话,只是到一楼拿了新的药就离开了。骑上车,我没往家的方向,而是去了爸妈在的面包店。他们还在吵着做错订单的事情,看见我来了才安静下来。

  “你怎么过来了?”

  “医生说明天让你们去医院跟我做一个增强CT,他们要跟家长沟通。”

  “魏医生吗?哎呀明天是星期五,我哪有空啊?你先回去吧我问问魏医生。”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路上顺便买了几个自热火锅,晚上失眠总是会饿。他们今晚好像回来的比平时更晚,已经快九点了。他们一回来就很吵,爸妈吵架的声音,还有弟弟打游戏连麦的声音。真希望能自己搬出去住。房间的门被推开,声音又被无限的放大。

  “明天早上十点我带你去医院。”我伸手把门关上,已经不想指望他们会帮我关门了。

  夜晚好像格外漫长,人生好像在夜晚里被一遍遍倒放,所有的罪行都在夜晚被审判,我真是个穷凶极恶的罪人啊。我又从床上爬起来,吞了半片阿普唑仑。对安眠药的依赖程度已经到了我无法想象的地步了。

  早上果然是一天之中最难以度过的时刻。不论前一天有什么样令人激动的计划,在早上几乎都被否定了。以至于我拖着沉重的躯体从床上站起来,我几乎要直直的晕倒了。随意换了件衣服,就匆匆的出门了。

  虽然我不是很能看懂那些专业的术语,但从只言片语中我猜测,我似乎是病了。虽然我本就有病,但这次好像是一个能被别人承认的病。很严重吗?那我会死吗?好像没有这个病,我也会死吧。

  我能看出我的母亲似乎想隐瞒这件事情,但魏姐姐似乎不是这样想的。她想让我知道,而我也确实想知道。当我拿到那张诊断报告时,我竟然感觉很开心。我果然是个疯子吧。

  我得了胰腺癌,似乎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我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不必再拖着残躯,为我那被我抛弃的未来焦虑了。我不必再憧憬,不必再自责,有一天我会享受多么好的生活了。被随意扔在房间里的课本和试卷,好像不再会是我必须要去面对的东西了。我可以放弃了,我可以真真正正的,自由了。

  好像别人并不是这样想的,我听见他们似乎在为我筹钱治病。治这个能宣之于口的病,治这个能被人接受的病。所以我说,放我走吧。

  我离开了家,包里不再有药片和小刀。我去看日出,看日落,看大海。我去感受风,感受雨,感受雪。我尝了很多很多美食,尽管令我反胃。我试着去笑,去哭,去体验一个正常人的生活。这就是开心吗?一个离我很远的词汇。

  春天飘的柳絮,夏天下的大雨,秋天落的落叶,冬天下的小雪。我在四季交融的时间里,随着这一切流走了。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