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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点》

冒佳文 发表于 2026-04-06 12:20:41   阅读次数: 162508

人物

陈母--六十余岁。

陈父--六十余岁,手有旧茧。

女儿--三十余岁,从远方归来。

男孩--八九岁,邻家孩子。


场景

一间普通民居的客厅。傍晚。窗外天色渐暗。

茶几上半盘瓜子,一壶凉茶。电视机黑着。墙上有钟,走着,没人看。

角落一只塑料袋。袋口露出红色纸筒的边缘。


第一场

女儿站在门口。她没有按门铃。钥匙还在,锁芯涩了,转了两下才拧开。

陈母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她看见女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停住了。


陈母:吃饭了没有。

女儿:吃了。

陈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

女儿:路上吃的。

陈母没有回头。厨房里碗碟碰了一下,很轻,怕碎。

陈父坐在沙发上。他没有站起来。电视遥控器在他右手边,他没有拿。

女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陈父:车晚点了。

女儿:没有。准点的。

陈父点点头。沉默落满了这间屋子。

女儿看见角落里的塑料袋。

女儿:买的什么。

陈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回答。


陈母端着两杯茶出来。一杯给女儿,一杯放在陈父面前。她自己坐下来,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椅子吱呀了一声,又安静了。


陈母:你爸下午去街上买的。

女儿看向陈父。

陈父:路过。

陈母:走了三条街。

陈父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水太烫。

女儿走过去,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筒烟花。不大,红纸裹着,印着金色的字样,有些地方褪了色,露出底下发白的纸面。引信从顶端探出来,细而短,一根灰色的线头。

女儿:今年让放了吗。

陈母:城里不让。这边没说让,也没说不让。

女儿抚摸着纸筒上的纹路。纸有点潮。

陈母:你爸说,过年总得有个声响。


陈父站起来,走向阳台。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窗外灰蒙蒙的天,还没有黑透。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很闷,一声一声,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


第二场

男孩出现在门口。门没有关严,他探进半个身子。


男孩:奶奶,我妈问你家今晚放不放烟花。

陈母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母:放的。跟你妈说,放的。

男孩没有走。他看见了女儿手里的烟花筒。

男孩:就一个啊。

陈母:一个也是烟花。

男孩:去年王爷爷家放了十个,天上全是花。

陈母:你王爷爷去年手气好。

男孩咧嘴笑了。他看见陈父站在阳台上,喊了一声爷爷。陈父转过头,点了点头,又转回去了。

男孩:爷爷今年手气也好吗。

陈母:你爷爷不打麻将。

男孩:那烟花是谁买的。

陈母:你爷爷买的。

男孩:爷爷为什么买烟花。


陈母愣了一下。女儿走过来,蹲下来,和男孩平视。


女儿:因为过年。

男孩:过年为什么要放烟花。

女儿:为了好看。

男孩:烟花是好看,但是一下子就没了。


女儿看着他的眼睛。男孩的眼睛很亮,还没有被时间磨出茧子。


女儿:没了才好看。

男孩想了想,没有想明白。他跑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弹跳着远去。

陈母关上门。她转过身,靠在门板上。

陈母:他爸,饭好了。

陈父没有动。

陈母:鱼蒸上了,再不吃就老了。


陈父从阳台走回来,经过茶几时,脚步停了一瞬。他看着那筒烟花。女儿把烟花放在了茶几正中间,旁边是那壶凉茶,和半盘瓜子。


陈父:晚上几点放。

陈母:吃完饭。

陈父:吃了饭天还没全黑。

陈母:黑了再放。烟花要黑透了才好看。


陈父又坐回沙发上。这次他拿起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画面亮起来,春晚的彩排镜头,花花绿绿的人影在屏幕上无声地晃动。他把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只有光影在脸上交替,一明一暗。


女儿走进厨房。



第三场

厨房里,灶台上的蒸锅冒着热气。陈母正在切葱,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很慢,每一刀都切得认真。

女儿靠在冰箱旁边。


女儿:妈。

陈母:嗯。

女儿:爸今年怎么想起买烟花了。

陈母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

陈母:你爸这些年,每年都买。


女儿沉默。


陈母:买了就放在角落里。放着放着,潮了,不能放了。第二年又买。还是放在角落里。

女儿:都不放吗。

陈母:都不放。

女儿:为什么。


陈母把葱段拢进碗里,放下刀。她看着案板上的葱末,绿莹莹的。


陈母:你爸说,留着。我问留到什么时候。他说,留到该放的时候。

女儿:什么时候是该放的时候。


陈母没有回答。她把碗端起来,转身放进橱柜。橱柜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在这个窄小的空间里,那声响憋着一口气,没有叹出来。


陈母:你回来就好。


女儿看着母亲的后背。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了一个结,很紧,勒出了一道褶皱。女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问。


蒸锅里的水汽越来越大,模糊了厨房的窗户。女儿伸出手,在窗户的雾气上画了一个圈。圈很快又消失了,被新的雾气填满。



第四场

餐桌摆好了。三副碗筷,三个酒杯。陈母倒上酒,白酒,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陈父坐在主位上。他没有动筷子。女儿坐在他旁边。陈母最后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陈母:鱼凉了。

陈父:热过了。

陈母:再热就碎了。


陈父夹了一筷子鱼。鱼肉在筷尖散开,碎了。他把碎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女儿:妈,你吃。

陈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辣,她皱了皱眉


陈母:你爸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放烟花。


女儿看着陈父。


陈母:那一年,全厂的人都出来了。你爸站在最高处,点了一个最大的。天上开出花来,红的绿的,半个天都亮了。

陈父:那是礼花弹。不是烟花。

陈母:有什么区别。

陈父:礼花弹打得更远。烟花是自己往上跑的。

女儿:哪个更好看。

陈父沉默了一会儿。


陈父:都好看。一下子的事。

陈母又抿了一口酒。这一次她没有皱眉。


陈母:后来厂子没了。你爸也没再放过。

陈父:放过的。

陈母:什么时候。

陈父:有一年。女儿六岁。

女儿抬起头。她六岁的记忆,隔着毛玻璃。一些碎片,红色的,亮一下,就暗了。


女儿:我不记得了。

陈父:你不记得的事多了。

这句话落下来,没有人接住。它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碗碟之间。


窗外天彻底黑了。远处的鞭炮声密了起来,噼里啪啦,没有尽头。

男孩的喊声从楼下传上来。


男孩:八点了八点了!



第五场

女儿站起来,走到角落,拿起那筒烟花。她掂了掂,很轻。


女儿:现在放吧。

陈母:还没到十二点。

女儿:现在放。

陈父看着她。


陈父:拿下去吧。

女儿:你陪我下去。


陈父没有动。女儿拿着烟花,站在门口。她没有催,也没有走。


陈母站起来,拿过沙发上的外套,递给陈父。


陈母:穿上。外面冷。

陈父接过外套。他没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他走向门口,经过女儿身边时,停了一下。


陈父:走吧。

他们下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一响就亮了,走过了又灭了。一层一层的灯光追着他们往下,又被他们留在身后。


陈母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她没有跟下去。


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听见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然后安静了。


她转身走回客厅。茶几上还摆着那壶凉茶,半盘瓜子。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画面里的人张着嘴,在笑,在唱,做着什么,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陈母坐下来,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椅子又响了一声。


她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和远处偶尔炸开的一小片光。那些光太远了,照不到这里。



第六场

楼下空地。女儿和陈父站在那里。风不大,但冷,冷得干净。


地上有别的住户放过的烟花残骸,红色的碎纸片踩进了泥土里。


女儿把烟花放在空地上。她蹲下来,检查引信。


女儿:你点。

陈父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老式的,透明的壳子。他按了两下,火苗窜出来,被风吹歪了,又直起来。


他蹲下去。


打火机的火苗凑近引信。引信没有立刻燃起来。它在犹豫。需要时间考虑,要不要燃烧。


陈父的手很稳。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刻得更深了。


引信终于着了。嘶的一声,很短,很轻。一声叹息。


两个人站起来,退后几步。


等待。


烟花没有响。


引信燃到了尽头,但烟花没有动静。它就那么立在那里,红色的纸筒,金色的字样,沉默地对着夜空。


女儿:潮了。

陈父没有回答。


他走上前,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纸筒。还是凉的。


陈父:去年的。

女儿:什么。

陈父:没有今年的。


女儿愣在那里。她看着父亲的后背,看着那个蹲在烟花旁边的老人。她忽然全明白了。


角落里那筒烟花,和往年一样,还是去年买的。还是前年买的。还是买了许多年却从来没有点燃过的,那一筒。每一年都说要买新的。每一年都走进商店,拿起一筒,看一看,又放下了。最后拿回家的,还是角落里那一筒。还是潮的。还是哑的。


陈父站起来。他没有回头。


陈父:上楼吧。冷。

女儿没有动。


陈父转过身,看着她。


陈父:你六岁那年,我带你放过。

女儿:你刚才说过了。

陈父:你记得吗。


女儿:不记得。

陈父:你记得的。


女儿的眼眶红了。她别过脸去,看着那个哑火的烟花。它站在那里,一个没有写完整的句子,写在黑暗里,没有人能把它读完。


陈父:你六岁那年,我答应你,每年都放。后来就忘了。

女儿:你没有忘。你每年都买。

陈父:买了也不放。

女儿:为什么。


陈父沉默了很久。远处有人在放烟花,这一次很近,声音很大,天空亮了一下,又暗了。亮的那一瞬间,陈父的脸被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烟花的光,一闪而过。


陈父:因为你不在。

女儿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说话。她没有走过去。她没有拥抱她的父亲。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哑火的烟花旁边,站在冷风里。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陈父听见了。

女儿:我在。


第七场

楼上。陈母坐在藤椅上,手放在膝盖上。


她听见楼下的声音。不是烟花声。烟花没有响。她听见的是脚步声,是风,是沉默。


然后她听见了打火机的声音。不是楼下传来的,是她记忆里的。很多年前,那个男人站在厂里的高台上,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窜起来,然后天上开出了花。她站在人群里,仰着头,身边有很多人,但她只看见了他。


门开了。


陈父走进来。女儿跟在后面。


陈父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坐下来。


陈母:没放成。

陈父:潮了。

陈母:明年再买。


陈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茶几上的凉茶,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是凉的,他喝了。


女儿走进厨房。


陈母听见灶火重新打开的声音。听见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听见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女儿在热鱼。鱼在锅里冒着热气,一点一点地变软,变热。她拿着锅铲,动作很慢,和她母亲一样慢。


陈母:鱼碎了。

女儿:碎了也能吃。


陈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女儿的背影,就像刚才女儿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一样。


陈母:你明年还回来吗。


女儿没有回答。她把鱼从锅里盛出来,装进盘子里。鱼确实碎了,断成了两截,但还是整条鱼的形状。


女儿端起来,从陈母身边走过。走到餐桌前,放下盘子。


陈父看着那盘鱼。


陈父:碎了好。

女儿:为什么。

陈父:碎了就不用担心它再碎了。


女儿坐下来。陈母也坐下来。三个人,三副碗筷,一盘碎了的鱼。


窗外烟花声响了一夜。那是别人的烟花,别人的光亮,别人的热闹。


他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碎了的鱼,喝着凉了的茶。没有人说话。


后来,女儿站起来,走到阳台。


她推开窗户。冷风又灌进来。她看着远处天空里盛开的花,一朵接一朵,开了就谢了,谢了又开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她的父亲和母亲都坐在那里,坐在她身后。


她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但陈父听见了。


陈母也听见了。


那个哑火的烟花还立在楼下空地上,立在残骸和泥土之间,立在旧年和今年的缝隙里。它没有燃放。它永远不会燃放了。


但此刻,在这间普通的客厅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没有声音。


不需要声音。


它亮了。

(幕落)


庞鸿
评分
84
作为戏文系出身的读者,看到剧本作品很惊喜。就内容而言,作者采用极简克制的手法,较成功地表现出东亚家庭深沉而隐忍的羁绊。但从剧本写作角度来看,形式上的夹生和不规范令人稍感遗憾。幕和场的概念混淆、场面调度缺失。尤为重要的是,小说与剧本的文体混淆导致一种排异反应。剧本一般是外化的,因此剧本写作的大忌是将文学化的心理/感官描写和隐喻作为舞台提示。也许作者试图借用剧本形式来制造文本的空白和疏离感,但如果希望不仅限于“玩形式”,真正的戏剧创作常识有待补充。期待看到你更成熟的剧本作品。

李国栋
评分
87
这是一个颇具象征性意涵的剧本。这样的文体在中学生作文中很少见,因而显得可贵。故事并不复杂,其中的留白让人回味。作文在戏剧张力上还可以再加强些。

何天平
评分
84
剧本有剧本写作的规范,一方面是要让行动和心理都更可见,另一方面也需要遵循相应的基本写作要求。如果作者对剧作感兴趣,可作更进一步的学习。
总分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