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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影下的回响

江下千金 发表于 2026-05-31 12:43:30   阅读次数: 766

「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又何来判负受伤」

                       ——耳机正在播放《空之箱》

很小的时候,父亲曾这么对我说:“有时你没有必要尝试去唱歌,我唱歌不好听,你妈唱歌也不好听,咱家没这个基因。”

那是在我第一次完整唱完一首歌后不久的日子里,一个能触摸到窗外梧桐清香的日子里。

父亲正在做饭,我拉着他听我唱的《龙咚锵》,那是小学的我在音乐课上学到的一首歌。

父亲手中的锅铲是和父亲一样没有停歇的听众。我在期许一些夸赞的话语。在期待的眼神胁迫下,他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有唱给你们音乐老师听过吗?”

“当然有,这是我在音乐考试上唱的歌!老师还说我的声音很洪亮!”那一刻仿佛是我曾喊出过最急切、自豪的话,正像这首儿歌的曲调。

父亲没有接话,厨房里只有金属摩擦的声音。窗外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一声两声,一秒两秒,许久,他才转过头,眼神里没有我期待的欢喜,没有上扬的嘴角,没有松弛的眉毛,只有一种我那时读不懂的平静。

如今它好像是叫做无奈?

“有时你没有必要尝试去唱歌,”声音轻轻的,像落入水面的小石子,而却没有泛起一点儿波纹,他转身顾自忙活去了,“我唱歌不好听,你妈唱歌也不好听,咱家没这个基因。”

他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又拿起了锅铲。

没有听到任何想听到的。风从窗外吹入,只留下梧桐气味的木头人静默在原地。

……

步入初中,我的性子愈发敏感了起来。几年的尝试里,我还是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几乎没有唱歌的天赋。

音乐教室里的钢琴总擦得锃亮,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琴键上,琴音跳动,我蜷于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音符与歌声会困住窗外梧桐绿叶飞扬。

于是整节音乐课上,我装聋作哑,以技艺精湛的假唱瞒天过海。频频对口型,我简直像个哑巴。

那年春,教学楼外的梧桐长得正旺,枝桠日日疯长,阔叶片的绿意在落日余晖里荡漾出生机。我紧盯那一抹绿,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着聚酯纤维的料子。

后桌用笔尾捅了捅我的左肩,声音里带着点明显刻意的热络:“好久没听你唱歌了,唱一段呗。”

“不了吧,我唱歌不好听。”思绪从窗外拉回,我摆手拒绝了他。

我在音乐考试上唱过一次歌,调跑得很厉害,每个人唱歌时都紧攥一手粗线,而我的歌声是那愈飞愈远,飞离天边的纸鸢。

“不好听才要多练练嘛,你说对吧。”和我对话的同时,他拿胳膊肘轻推他的同桌。他同桌随即附和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就随便唱唱。”

他们是在鼓励我吗?

我感到此刻好像有什么东西照进了我的心房,窗外夕阳的光打在我微微发颤的手背。某种希望重燃,就像小学音乐老师那缕和蔼的笑。

我是喜爱听歌的。

我是那种会把耳机里的歌声,擅自变成自己的声音的人。独自一人时,总会跟着哼出几句,明知嗓音平庸,毫无天赋可言,却偏偏对歌唱怀着某种顽固的、近乎偏执的爱。

而怯懦像块破不开的枷锁。

没关系,有人在开锁。

我索性一次性唱了一大段《万万人前》出来。

“这是什么歌,我好像没有听过。”后桌的同桌侧过头,语气里带几分探寻与疑惑。

后桌先我一步给出了答复:“说不准你听过,只不过阿淮唱的你听不出来!”

他们相视,随即笑了起来。

他们可能是无意的,但我不想承认。

开锁者持一柄假钥匙,戴枷者枷锁仍在。

太阳消失在地平线,灯光打在手背上,微微发凉。打进心房的,是子弹而非光照。所有希望重燃的闪耀只是泪水上昙花一现的闪光。

我以上厕所的假象离开了教室。

“有时你没有必要尝试去唱歌。”

“咱家没这个基因。”

为什么这句话又会在脑海浮现,那么多年前的事我不应该早忘了吗?

请停止高歌吧,阿淮。连梧桐都有回应,都在沙沙作响,而其他人只管持斧斫烂这些枝桠。

走廊上的梧桐气味和家附近的有些说不上来的差距。

陌生感。

带有凉意的清风轻佻地在耳畔掠过。

“还好吗?”

同桌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就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你不用在意他们说的。”

比起无端的沉默,答复或许是种礼貌:“我唱歌的确不好听啊……”

“他们那个反应,一眼就是没听过原唱的,明明你唱的就很接近原唱的风格。”

“我这样唱会成为别人的笑料的。”

梧桐叶沙沙作响,我的心情有所好转,然而我对自己唱歌水准的认知是深刻的。

“唱歌什么的,自己高兴就好了,喜不喜欢是别人的事。”同桌望着远处残留的浅绛色余晕,问我是否喜欢太阳。

我给出了否定回答,他问为什么,我告诉他,太阳不会给予我回应,他在我唱歌的时候逃走了。

但我会喜欢梧桐。

“好吧,就拿太阳来说,有人说它温暖,也有人嫌它刺眼,有人爱它的热烈,也有人恨它在夜色里逃避,没有事物是被绝对地喜欢的。”

接下来的时光,我们只是彼此共享沉默,直至晚自习的铃声响起。

……

学期末的音乐课上,我仍然以嗓子不舒服推托了音乐考试,将所有的胆怯藏在了这个无人深究的理由里。

几节课后,放学铃响起,一分钟,两分钟,几分钟过去,喧闹的教室慢慢安静下来,同桌拎着书包在我桌旁停下,语气自然:“一起走吗?”

心里没有特别的起伏与想法,于是我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从前从未与同桌并肩走过放学的路。模糊的记忆里,我们的回家方向,本就隔着两条不相交的街道。

我们从今天的习题内容这样的琐事开头,一路有话。直到我踩到带一簇淡黄绿色的小花的折枝,才发现已然到了家附近的河畔。河岸矗立着一排梧桐,夏夜的月光,道路的灯光,彼此交错。夜幕下,我又触摸到了梧桐的芬芳。

“阿淮,今天音乐考试你怎么还是不唱。”同桌一边捡起地上的梧桐枝,一边明显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我不敢。”

同桌没有追问。

“还记得我们上次在走廊上盯着看的那棵梧桐吗?”

“有点印象。”

“那棵树上有几只鸟,我叫不上名字。他们有的选择飞走……”

他的话还在梧桐清香里飘着,可这样的话语显然是俗套的。我有些没耐心地打断了他:“你是不是想说,鸟儿飞向天空是他的自由?可这明明是它们的本能,他们与生俱来……”

“不,有的鸟儿停在树上,甚至有的停在弹弓射程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人观赏他们,有人瞄准他们。其实我想说,鸟儿不管停在哪里,怎样地叫唤,都是它的自由。”他眼底忽然闪了闪,弥补了这个夏夜没有星星的遗憾,“我们放声高歌,也是与生俱来的自由,频频退却什么的,不再有必要了。”

话音刚落,他便转过身朝向梧桐围挡的河流,张口唱起的,正是我耳机里循环了无数遍、此时正在放的旋律:

“想象着你奋力前行的模样

举目四望白茫茫

前行之路那么漫长”

他的声音不大,在晚风里显得有些涣散,但调子是准的,一字一句,像是把什么东西从暗处拽了出来。

在没有太阳的夜晚,我的胸腔被一股暖过日光的温润洞穿。不再是子弹的锐利,不再是笑声的狡黠。

我的嗓子有些发紧,而嘴唇却蠢蠢欲动。我吸气,又呼出。终于心底的声音不再退却,一股脑地涌出嗓子眼:

“所谓答案,基本都是空洞的老生常谈

哪怕指尖不甘寂寞地鸣响

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又何来判负受伤

我的人生,本就该活出我的模样

反正没有明天,哪里还怕弄得更乱”

……

曲罢。

梧桐沙沙作响,零碎的枝条落在岸堤上,飘飞的叶片安静旋落水面。

同桌已经向反方向离开。他像那只鸟儿,掌握了自由。他行使了绕远路的权利,又顾自往反方向消失于夜色中。

像只归林的鸟。

我停留原地,梧桐的气息再次涌来。我又深吸了一口气。风穿过一堤的树影,沙沙作响。

我高歌的自由,会洞穿这一堤的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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