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月儿桥

  “月儿啊悠悠啊趟过那座桥，白玉啊明月啊当空照。”远处传来孩子们吟唱的歌谣，我又想起了儿时奔跑着哼歌的场景。

  那还是在并不发达的那几年，每晚都有数不清的星星，和满天的萤火虫。当时我们几个小孩，一起跑到枣树林里偷枣吃。大人们抄着家伙来抓，几个小孩里我跑的最快，最后只听到身后的叫骂声渐渐消失了。就凭我这身手，就得了不少“小弟”，吵着闹着要跟我混。广子就是我那时候最好的朋友之一。

  小时候不爱学习，不是翘课就是打架，最后被学校请回家来了。后来就跟着我爸种地，我跑得快，体力好，是个扛把子的。后来的几年里，我也一直换过不少工作，不过一直是体力活。后来时代越来越好了，同龄的人都坐进办公室了，我还在干体力活。

  广子现在是个外卖员，自从我干活伤了腰，他就劝我也去送外卖。赚的不多，但也勉强能维持生计。我买了辆像样的电动车，没日没夜的跑着。广子问我，家里又没有老婆孩子要养，父母也健康不需要操心，干嘛这么拼命啊。我说，人活着，不就是拼命的吗。

  话虽是这样说，我也有自己的小心思。看着广子早早的娶了媳妇有了孩子，我总是觉得生活里少点什么。总该攒点钱，不要叫喜欢的姑娘家笑话吧！

  那个姑娘叫梁雪，在地下商城卖服装的。她长得算不上漂亮，但气质很娴静。她跟我母亲熟识，其实就是我母亲经常去她那买件打折的衣裳。她也没上过大学，早早的出来工作了，有了一点积蓄后，就开了这家服装店，日子还算稳定。在我21岁那年，她曾赠与我一双新的白色帆布鞋。我的内心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出现了。

  都说命运会给努力生活的人开一个巨大的玩笑，我这个普通人也被捉弄了。那是个算得上十分晴朗的一天，一辆白色的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车从拐角处直直向我冲了过来。眼睛里只能看到蓝色的天。车子被掀翻在地，重重的压在了我的一条腿上。我拼命挣扎，谢绝了那个人想要扶我起来的好意。我起不来。

  我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悲伤笼罩了。以至于我就坐在马路中间，过路的车都绕着我离开了。不会吧，我就要成一个残废的人了吗。我不知道。直到来了很多很多人，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叽叽喳喳的围在一起讨论。好疼。我试图让他们先关注一下我的情况，可他们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无法自拔。直到我的一个不是很熟的亲戚路过认出了我，才把我解救出来。

  医生说我的这条腿废了，要截肢。下半辈子，我只能守着轮椅活了。我的生计，我二十多年的拼搏和努力，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为乌有了。我引以为傲的双腿，现在只剩下一条孤独的停留在我的身体上。腿啊！你没有伙伴也会孤单吧！

  我最后一次，抚摸我的左腿。因为它即将离开我了。我感受着我僵直的左腿散发出的最后一点体温，然后重重的昏了过去。我的腿不见了。醒来，我的腿就没了。我躺在床上，心电图发出刺耳的，昭示着我正在呼吸的声音。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感觉左腿被什么蒙着，又感觉少了点什么。

  广子来看我了。带着他妻子一起，孩子还在上学。他们给我带来个果篮，看病人都要带一个果篮，好像是什么神秘的传统。

  “哥，你好好恢复，到时候哥几个推你走南闯北去！”广子的老婆碰了他一下，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样，广子闭上嘴看向我。

  我并不忌讳这些，至少现在不在乎。因为我还并没有体会到，失去一条腿会给我带来多大的灾难。

  在床上已经躺了很久了。医院的网不好，一个视频看不完就卡了。我开始厌烦这种无聊到极致的生活。每天只能闻到消毒水和艾草的味道，我开始想念烈日，想念暴雨，想念那些疯狂的流汗的时刻。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我办了出院。那天广子也来了，他给我送来一个轮椅，看起来像是二手网淘来的，但是对于我们俩的家庭条件来说，这辆旧轮椅还是太贵重了。

  我感受着空气。轮椅压过沥青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点小小的凹陷就会使它震动。我好讨厌这种感觉，这种整个身体都不断颠簸的感觉。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梁雪了。也很久没有出过门了。每次广子来看我，说陪我出去逛逛，都被我拒绝了。他知道，失去一条腿对一个靠双腿吃饭的人是多么大的打击。我经常坐在窗边看窗外，看一群孩子哼着歌跑过，看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过，看几个遛弯的老人经过，我多么想光着脚踏在沥青路上，那感觉应当是多么舒适啊。

  梁雪好像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还记着她做什么呢？若是从前，我是一个还算上进的小伙，而现在，我是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残疾。还是早早的消失罢了。

  我有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被太阳照射的燥热；也有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温暖与爱的悸动了。生命一直在流动，可我总觉得它随着我断掉的那条腿一起走了。

  我坐上了那个旧轮椅，摇到了院子里。咯吱咯吱的声音迎合着远处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唱起了悠悠的歌谣。

  “月儿啊悠悠啊趟过那座桥，白玉啊明月啊当空照。”